《碧岩录》圜悟克勤大师

《碧岩录》

雪窦重显大师 颂古

圜悟克勤大师 评唱

《碧岩录》

目录

碧岩录 序…. 1

碧岩录 第一卷…. 3

碧岩录 第二卷…. 14

碧岩录 第三卷…. 25

碧岩录 第四卷…. 33

碧岩录 第五卷…. 42

碧岩录 第六卷…. 49

碧岩录 第七卷…. 56

碧岩录 第八卷…. 63

碧岩录 第九卷…. 71

碧岩录 第十卷…. 79

碧岩录 序

  雪窦重显大师 颂古

  圜悟克勤大师 评唱

  颂古诗的极品

  禅文学的奇葩

  最权威的以禅悟禅的专著

  《碧岩录》全称《佛果圆悟禅师碧岩录》 , 亦称《碧岩集》,是宋代著名禅僧圜悟克勤大师所著,共十卷。书的内容即重显禅师的百则颂古和圆悟的评唱组成。每一节的具体结构是:一、垂示,即对该则的案例提示纲要,加以引介。二、列出公案案例,其中夹注著语或评语。三、对该则案例加以评唱。四、列出雪窦重显的颂古诗,其中亦夹注著语或评语。五、对颂古诗作解说性评述。

  此书撰成后, 在禅林享有盛誉,向有“禅门第一书”之称。 雪窦大师的 颂古百则,向来被认为是禅文学的典范之作。 而 圜悟 大师 的评唱, 与原诗可 谓珠联璧合, 使得本书 成为禅文学史上的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。 在过去,很多参禅者从书进入禅悟之门,也有很多参禅者因此书坠入野狐劫之身。故向来视若拱璧者有之,付诸一炬者有之,真可谓醍醐上药,既能杀人,亦能活人。

  虽然网上各种佛教资讯浩如烟海,洋洋大观,但据笔者所知,迄今还没有一部《碧岩录》,因此笔者特将这部书的文本加以新式标点上网,(版本系依据《续藏经》第二编第二十二套,略去了夹注的部分)供喜爱禅学与禅诗的朋友阅读。这是地地道道、原汁原味的禅诗及欣赏。酌之不竭,挹之弥甘。只要潜心涵咏,自可于欣赏颂古、评唱的同时,领略到禅诗禅语的无穷风光,从而心花顿发,顿悟真如。

  言生居士谨识。 二○○○年二月

 

  原书序

  序一

  至圣命脉,列祖大机,换骨灵方,颐神妙术,其惟雪窦禅师。具超宗越格正眼,提掇正命,不露风规,秉烹佛锻祖钳锤,颂出衲僧向上巴鼻。银山铁壁,孰敢钻研,蚊咬铁牛,难为下口。不逢大匠,焉悉玄微。粤有佛果老人,住碧岩日,学者迷而请益,老人悯以垂慈,剔抉渊源,剖析底理,当阳直指,岂立见知。百则公案,从头一串穿来;一队老汉,次第总将按过。须知赵璧本无瑕纇,相如谩诳秦王。至道实乎无言,宗师垂慈救弊,倘如是见,方知彻底老婆。其或泥句沉言,未免灭佛种族。普照幸亲师席,得闻未闻,道友集成简编,鄙拙叙其本末。时建炎戊申,暮春晦日,参学嗣祖比丘普照谨序。

  序二

  自《四十二章经》入中国,始知有佛。自达摩至六祖传衣,始有言句。曰“本来无一物”为南宗,曰“时时勤拂拭”为北宗,于是有禅宗颂古行世。其徒有翻案法,呵佛骂祖,无所不为,间有深得吾诗家活法者。然所谓第一义,焉用言句?雪窦、圆悟,老婆心切,大慧已一炬丙之矣,嵎中张伟明远,燃死灰复板行,亦所谓老婆心切者欤?大德四年庚子,四月初八日癸丑,紫阳山方回万里序。

  序三

  《碧岩集》者,圆悟大师之所述也。其大弟子大慧禅师,乃焚弃其书。世间种种法皆忌执着,释子所归敬莫如佛,犹有时而骂之。盖有我而无彼,由我而不由彼也。舍己徇物,必至于失己。夫心与道一,道与万物一,充满太虚,何适而非道?第常人观之,能见其所见,而不见其所不见。求之于人,而人语之,如东坡日喻之说,往复推测,愈远愈失。自吾夫子体道,犹欲无言,而况佛氏为出世间法,而可于文字言语而求之哉!虽然,亦有不可废者,智者少而愚者多,已学者少未学者多。大藏经五千余卷,尽为未来世设。苟可以忘言,释迦老子便当闭口,何至如是叨叨!天下之理,固有不离寻常之中,而超出于寻常之表。虽若易知,而实未易知者。不求之于人,则终身不可得。古者名世之人,非千人之英,则万人之杰也,太阿之剑,天下之利剑也。登山则戮虎豹,入水则亡蚊龙,人之知之,尽于是已。然古人有善用之者,乘城而战,顺风而挥之,三军为之大败,流血赭乎千里。是岂可以一己之所能,而尽疑之哉。自吾闻有是书,求之甚至。嵎中张氏,始更刻木,来谋于予,遂赞而成之,且为题其首。大德九年岁乙已,三月吉日,玉岑休休居士,聊城周驰,书于钱唐观桥寓舍。

  序四

  或问:《碧岩集》之成毁孰是乎?曰:皆是也,齿 + 彦龋来东,单传心印,不立文字固也。而《血脉》、《归空》诸论,果谁为之哉?古谓不在文字不离文字者,真知言。已使人人于卷帘、闻板、竖指、触脚之际,了却大事,文字何有哉?拈花微笑以来,门竿倒却之后,才涉言句,非文字无以传,是又不可废者也。祖教之书,谓之公案者,倡于唐而盛于宋,其来尚矣。二字乃世间法中吏犊语。其用有三:面壁功成,行脚事了,定盘之星难明,野狐之趣易堕,具眼为之勘辨,一呵一喝,要见实诣,如老吏据狱谳罪,底里悉见,情款不遗,一也。其次则岭南初来,西江未吸,亡羊之歧易位,指海之针必南,悲心为之接引,一棒一痕,要令证悟,如廷尉执法平反,出人于死,二也。又其次则犯稼忧深,系驴事重,学奕之志须专,染丝之色易悲,大善知识为之咐嘱,俾之心死蒲团,一动一参,如官府颁示条令,令人读律知法,恶念才生,旋即寝灭,三也。具方册,作案底,陈机境,为格令,与世间所谓金科玉条清明对越诸书,初何以异?祖师所以立为公案,留示丛林者,意或取此。奈何末法以来,求妙心于疮纸,付正法于口谈。点尽鬼神,犹不离簿;傍人门户,任唤作郎。剑去矣而舟犹刻,兔逸矣而株不移,满肚葛藤,能问千转,其于生死大事,初无干涉。钟鸣漏尽,将焉用之。呜乎!羚羊挂角,未可以形迹求。而善学大意者,岂步亦步,趋亦趋哉?知此则二老之心皆是矣。圆悟顾念子孙之心多,故重拈雪窦颂;大慧救焚拯溺之心多,故立毁碧岩集。释氏说一大藏经,末后乃谓,不曾说一字,岂欺我哉。圆悟之心,释氏说经之心也;大慧之心,释氏讳说之心也。禹稷颜子,易地皆然,推之挽之,主于车行而已。尔来二百余年,嵎中张明远,复镂梓,以寿其传,岂祖教回春乎,抑世故有数乎。然是书之行,所关甚重。若见水即海,认指作月,不特大慧忧之,而圆悟又将为之去粘解缚矣。昔人写照之诗曰:“分明纸上张公子,尽力高声唤不应。”欲观此书,先参此语。大德甲辰四月望,三教老人书。

 

碧岩录 第一卷

  ⊙碧岩录第一则

  垂示云:隔山见烟,早知是火,隔墙见角,便知是牛。举一明三,目机铢两,是衲僧家寻常茶饭。至于截断众流,东涌西没,逆顺纵横,与夺自在,正当恁么时,且道:是什么人行履处,看取雪窦葛藤。

  举梁武帝问达摩大师:“如何是圣谛第一义?”摩云:“廓然无圣!”帝曰:“对朕者谁?”摩云:“不识。”帝不契,达摩遂渡江至魏。帝后举问志公,志公云:“陛下还识此人否?”帝云:“不识。”志公云:“此是观音大士,传佛心印。”帝悔,遂遣使去请,志公云:“莫道陛下发使去取,阖国人去,他亦不回。”

  达摩遥观此上有大乘根器,遂泛海得得而来。单传心印,开示迷途,不立文字,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。若恁么见得,便有自由分,不随一切语言转,脱体现成,便能于后头,与武帝对谈,并二祖安心处,自然见得。无计较情尘,一刀截断,洒洒落落,何必更分是分非,辨得辨失。虽然恁么,能有几人?

  武帝尝披袈裟,自讲《放光般若经》,感得天花乱坠,地变黄金。办道奉佛,诰诏天下,起寺度僧,依教修行,人谓之佛心天子。达摩初见武帝,帝问:“朕起寺度僧,有何功德?”摩云:“无功德。”早是恶水蓦头浇,若透得这个“无功德话”,许尔亲见达摩。且道,起寺度僧,为什么都无功德?此意在什么处?

  帝与娄约法师、傅大士、昭明太子,持论真俗二谛。据教中说,真谛以明非有,俗谛以明非无,真俗不二,即是圣谛第一义,此是教家极妙穷玄处。帝便拈此极则处,问达摩:“如何是圣谛第一义?”摩云:“廓然无圣。”天下衲僧跳不出,达摩与他一刀截断。如今人多少错会,却去弄精魂,瞠眼睛云:“廓然无圣。”且喜没交涉。五祖先师尝说:“只这廓然无圣,若人透得,归家稳坐。”一等是打葛藤,不妨与他打破漆桶,达摩就中奇特。

  所以道,参得一句透,千句万句一时透,自然坐得断把得定。古人道:“粉骨碎身未足酬,一句了然超百亿。”达摩劈头与他一拶,多少漏逗了也。帝不省,却以人我见故,再问:“对朕者谁?”达摩慈悲忒杀,又向道“不识”。直得武帝眼目定动不知落处,是何言说,到这里有事无事,拈来即不堪。端和尚有颂云:“一箭寻常落一雕,更加一箭已相饶。直归少室峰前坐,梁主休言更去招。”复云:“谁欲招?”帝不契,遂潜出国。这老汉只得忄+么忄+罗,渡江至魏。时魏孝明帝当位,乃此北人种族,姓拓跋氏,后来方名中国。达摩至彼,亦不出见。直过少林,面壁九年,接得二祖,彼方号为壁观婆罗门。梁武帝后问志公,公云:“陛下还识此人否?”帝曰:“不识。”且道与达摩道底,是同是别?似则也似,是则不是。

  人多错会道,前来达摩是答他禅,后来武帝是对他志公,乃相识之识,且得没交涉。当时志公恁么问,且道作么生败对,何不一棒打杀,免见搽胡。武帝却供他款道“不识”,志公见机而作,便云:“此是观音大士,传佛心印。”帝悔,遂遣使去取,好不唧口+留,当时等他道“此是观音大士传佛心印”,亦好摈他出国,犹较些子。

  人传志公天鉴十三年化去,达摩普通元年方来,自隔七年,何故却道同时相见,此必是谬传。据传中所载,如今不论这事,只要知他大纲。已道达摩是观音,志公是观音,阿那个是端的底观音?既是观音,为什么却有两个?何止两个,成群作家。时后魏光统律师,菩提流支三藏,与师论议,师斥相指心,而褊局之量,自不堪任,竟起害心,数加毒药,至第六度,化缘已毕,传法得人,遂不复救,端居而逝,葬于熊耳山定林寺。后魏宋云奉使,于葱岭遇师手携只履而往。武帝追忆,自撰碑文云:“嗟夫,见之不见,逢之不逢,遇之不遇,今之古之,怨之恨之。”复赞云:“心有也,旷劫而滞凡夫;心无也,刹那而登妙觉。”且道,达摩即今在什么处,磋过也不知。

  圣谛廓然,何当辨的?

  对朕者谁,还云不识。

  因兹暗渡江,岂免生荆棘。

  阖国人追不再来,千古万古空中相亿。

  休相亿,清风匝地有何极!

  (师顾视左右云:“这里还有祖师么?”自云:“有,唤来与老僧洗脚。” )

  且据雪窦颂此公案,一似善舞大阿剑相似,向虚空中盘礴,自然不犯锋芒。若是无这般手段,才拈着便见伤锋犯手。若是具眼者,看他一拈一掇,一褒一贬,只用四句,揩定一则公案。大凡颂古只是绕路说禅,拈古大纲据款结案而已。雪窦与他一拶,劈头便道:“圣谛廓然,何当辨的?”雪窦于他初句下,著这一句,不妨奇特。且道,毕竟作么生辨的?直饶铁眼铜睛,也摸索不着,到这里,以情识卜度得么?

  所以云门道:如击石火,似闪电光。这个些子,不落心机意识情想,等尔开口,堪作什么?计较生时,鹞子过新罗。雪窦道:尔天下衲僧,何当辨的,“对朕者谁?”着个“还云不识”,此是雪窦忒杀老婆,重重为人处。且道,“廓然”与“不识”,是一般两般?若是了底人分上,不言而谕;若是未了底人,决下打作两橛。诸方寻常皆道雪窦重拈一遍,殊不知,四句颂尽公案了。后为慈悲之故,颂出事迹。

  “因兹暗渡江,岂免生荆棘。”达摩本来兹土,与人解粘去缚。抽钉拔楔,铲除荆棘,因何却道“生荆棘”?非止当时,诸人即今脚跟下,已深数丈。“阖国人追不再来,千古万古空相忆。”可杀不丈夫。且道达摩在什么处?若见达摩,便见雪窦末后为人处。雪窦恐怕人逐情见,所以拨转关捩子,出自己见解云:“休相忆,清风匝地有何极。”既休相忆,尔脚跟下事,又作么生?雪窦道,即今个里匝地清风,天上天下有何所极。

  雪窦拈千古万古之事,抛向面前,非止雪窦当时有何极,尔诸人分上亦有何极。他又怕人执在这里,再著方便,高声云:“这里还有祖师么?”自云“有。”雪窦到这里,不妨为人,赤心片片。又自云:“唤来与老僧洗脚!”太杀减人威光,当时也好与本分手脚。且道,雪窦意在什么处?到这里,唤作驴则是,唤作马则是,唤作祖师则是,如何名邈?往往唤作雪窦使祖师去也,且喜没交涉。且道毕竟作么生?只许老胡知,不许老胡会!

  ⊙碧岩录第二则

  垂示云:乾坤窄,日月星辰一时黑。直饶棒如雨点,喝似雷奔,也未当得向上宗乘中事。设使三世诸佛只可自知,历代祖师全提不起,一大藏教诠注不及,明眼衲僧自救不了。到这里,作么生请益?道个佛字,拖泥带水;道个禅字,满面惭惶。久参上士不待言之,后学初机直须究取。

  举赵州示众云:“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。才有语言,是拣择,是明白。老僧不在明白里,是汝还护惜也无?”时有僧问:“既不在明白里,还护借个什么?”州云:“我亦不知。”僧云:“和尚既不知,为什么却道不在明白里?”州云:“问事即得,礼拜了退。”

  赵州和尚,寻常举此话头,只是唯嫌拣择。此是三祖《信心铭》云:“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,但莫憎爱,洞然明白。”才有是非,是拣择,是明白,才恁么会,磋过了也,铰钉胶粘,堪作何用?州云:“是拣择,是明白。如今参禅问道,不在拣择中,便坐在明白里,老僧不在明白里,汝等还护借也无?”汝诸人既不在明白里,且道,赵州在什么处?为什么却教人护借?五祖先师当说道:“垂手来似过尔。”尔作什么生会?且道,作么生是垂手处?识取钩头意,莫认定盘星。

  这僧出来,也不妨奇特。捉赵州空处,便去拶他:“既不在明白里,护借个什么?”赵州更不行棒行喝,只道:“我亦不知。”若不是这老汉,被他拶著,往往忘前失后。赖是这老汉,有转身自在处,所以如此答他。如今禅和子,问著也道,我亦不知不会,争奈同途不同辙,这僧有奇特处方始会问:“和尚既不知,为什么却道不在明白里?”更好一拶,若是别人,往往分疏不下。赵州是作家,只向他道“问事即得,礼拜了退。”这僧依旧无奈这老汉何,只得饮气吞声。

  此是大手宗师,不与尔论玄论妙,论机论境,一向以本分事接人。所以道:相骂饶尔接嘴,相唾饶尔泼水。殊不知,这老汉,平生不以棒喝接人,只以平常言语,只是天下人不奈何,盖为他平生无许多计较,所以横拈倒用,逆行顺行,得大自在。如今人不理会得,只管道,赵州不答话,不为人说,殊不知,当面磋过。

  至道无难,言端语端。

  一有多种,二无两般。

  天际日上月下,槛前山深水寒。

  髑髅识尽喜何立,枯木龙吟销未干。

  难难,拣择明白君自看!

  雪窦知他落处,所以如此颂“至道无难”,便随后道“言端语端。”举一隅不以三隅反。雪窦道:“一有多种,二无两般。”似三隅反一。尔且道,什么处是言端语端处?为什么一却有多种,二却无两般?若不具眼,向什么处摸索。若透得这两句,所以古人道:?打成一片?打成一片,依旧见山是山,水是水,长是长,短是短,天是天,地是地。有时唤天作地,有时唤地作天。有时唤山不是山,唤水不是水,毕竟怎生得平稳去?风来树动,浪起船高,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。一种平怀,混然自尽,则此四句颂顿绝了也。雪窦有余才,所以分开结里算来也。只是头上安头道:“至道无难,言端语端,一有多种二无两般。”虽无许多事,天际日上时月便下,槛前山深时水便寒。到这里,言也端,语也端,头头是道,物物全真,岂不是心境俱忘,打成一片处。

  雪窦头上太孤峻生,末后也漏逗不少,若参得透见得彻,自然如醍醐上味相似。若是情解未忘,便见七花八裂,决定不能会如此说话。“髑髅识尽喜何立,枯木龙吟销未乾。”只这便是交加处。这僧恁么问,赵州恁么答。州云:“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。才有语言,是拣择是明白,老僧不在明白里,是汝还护惜也无?”时有僧便问:“既不在明白里,又护惜个什么?”州云:“我亦不知。”僧云:“和尚既不知,为什么却道不在明白里?”州云:“问事即得,礼拜了退。”此是古人问道底公案,雪窦拽来一串穿却,用颂“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。”

  如今人不会古人意,只管咬言嚼句,有甚了期?若是通方作者,始能辨得这般说话。不见僧问香严:“如何是道?”严云:“枯木里龙吟。”僧云:“如何是道中人?”严云:“髑髅里眼睛。”僧后问石霜:“如何是枯木里龙吟?”霜云:“犹带喜在。”“如何是髑髅里眼睛?”霜云:“犹带识在。”僧又问曹山:“如何是枯木里龙吟?”山云:“血脉不断。”“如何是髑髅里眼睛?”山云:“干不尽。”“什么人得闻?”山云:“尽大地未有一个不闻。”僧云:“未审龙吟是何章句?”山云:“不知是何章句,闻者皆丧。”复有颂云:“枯木龙吟真见道,髑髅无识眼初明。喜识尽时消息尽,当人那辨浊中清。”

  此处待补入一行为人处,更道“难难”,只这难难,也须透过始得。何故?百丈道:“一切语言,山河大地,一一转归自己。”雪窦凡是一拈一掇,到末后须归自己。且道:什么处是雪窦为人处?“拣择明白君自看。”既是打葛藤颂了,因何却道“君自看”?好彩教尔自看,且道,意落在什么处?莫道诸人理会不得,设使山僧到这里,也只是理会不得。

  ⊙碧岩录第三则

  垂示云:一机一境,一言一句,且图有个入处。好肉上剜疮,成窠成窟;大用现前,不存轨则。且图知有向上事,盖天盖地又摸索不著。恁么也得,不恁么也得,太廉纤生;恁么也不得,不恁么也不得,太孤危生。不涉二途,如何即是?请试举看。

  举马大师不安,院主问:“和尚近日,尊候如何?”大师云:“日面佛,月面佛。”

  马大师不安,院主问:“和尚近日尊候如何?”大师云:“日面佛月面佛。”祖师若不以本分事相见,如何得此道光辉。此个公案,若知落处便独步丹霄,若不知落处,往往枯木岩前岔路去在。若是本分人到这里,须是有驱耕夫之牛,夺饥人之食底手脚,方见马大师为人处。

  如今多有人道,马大师接院主,且喜没交涉。如今众中多错会瞠眼云:“在这里,左眼是日面,右眼是月面。”有什么交涉。驴年未梦见在,只管蹉过古人事。只如马大师如此道,意在什么处?有底云:“点平胃散一盏来。”有什么巴鼻?到这里,作么生得平稳去。所以道,向上一路千圣不传,学者劳形如猿捉影,只这日面佛月面佛,极是难见。雪窦到此,亦是难颂。却为他见得透,用尽平生工夫,指注他,诸人要见雪窦么,看取下文。

  日面佛,月面佛,五帝三皇是何物?

  二十年来曾苦辛,为君几下苍龙窟。,

  屈,堪述,明眼衲僧莫轻忽!

  神宗在位时,自谓此颂讽国,所以不肯入藏。雪窦先拈云:“日面佛月面佛。”一拈了,却云:“五帝三皇是何物?”且道他意作么生?适来已说了也,直下注他,所以道:垂钩四海,只钓狞龙,只此一句已了。后面雪窦自颂他平生所以用心参寻,“二十年来曾苦辛,为君几下苍龙窟”。似个什么,一似人入苍龙窟里取珠相似,后来打破漆桶,将谓多少奇特,原来只消得个“五帝三皇是何物”。且道雪窦语落在什么处?须是自家退步看,方始见得他落处。

  岂不见,兴阳剖侍者,答远录公问:“娑竭出海乾坤震,觐面相呈事若何?”剖云:“金翅鸟王当宇宙,个中谁是出头人?”远云:“忽遇出头,又什么生?”剖云:“似鹘捉鸠君不信,髑髅前验始知真。”远云:“恁么则屈节当胸,退身三步。”剖云:“须弥座下乌龟子,莫待重遭点额回。”所以三皇五帝亦是何物。

  人多不见雪窦意,只管道讽国,若恁么会,只是情见,此乃禅月《题公子行》云:“锦衣鲜华手擎鹘,闲行气貌多轻忽。稼穑艰难总不知,五帝三皇是何物?”雪窦道:“屈堪述,明眼衲僧莫轻忽。”多少人向苍龙窟里作活什,直饶是顶门具眼,肘后有符,明眼衲僧,照破四天下,到这里,也莫轻忽,须是仔细始得。

  ⊙碧岩录第四则

  垂示云:青天白日,不可更指东划西,时节因缘,亦须应病与药。且道:放行好,把定好,试举看。

  举德山到沩山,挟复子于法堂上,从东过西,从西过东,顾视云:“无无。”便出。(雪窦著语云:“勘破了也!”)德山至门首却云:“也不得草草。”便具威仪,再入相见,沩山坐次,德山提起坐具云:“和尚。”沩山拟取拂子,德山便喝,拂袖而出。(雪窦著语云:“勘破了也!”)德山背却法堂,著草鞋便行。沩山至晚问首座:“适来新到在什么处?”首座云:“当时背却法堂,著草鞋出去也。”沩山云:“此子已后,向孤峰顶上,盘结草庵,呵佛骂祖去在。”(雪窦著语云:“雪上加霜。”)

  夹山下三个点字,诸人还会么?有时将一茎草,作丈六金身用;有时将丈六金身,作一茎草用。德山本是讲僧,在西蜀讲《金刚经》。因教中道:“金刚喻定,后得智中,千劫学佛威仪,万劫学佛细行,然后成佛。他南方魔子,便说即心是佛!”遂发愤,担疏钞行脚,直往南方,破这魔子辈。看他恁么发愤,也是个猛利底汉。

  初到澧州路上,见一婆子卖油糍,遂放下《疏钞》,且买点心吃。婆云:“所载者是什么?”德山云:“《金刚经疏钞》。”婆云:“我有一问,尔若答得,布施油糍作点心;若答不得,别处买去。”德山云:“但问。”婆云:“《金刚经》云:‘过去心不可得,现在心不可得,未来心不可得。’上座欲‘点’那个‘心’?”山无语,婆遂指令去参龙潭。才跨门便问:“久向龙潭,及乎到来,潭又不见,龙又不现。”龙潭和尚,于屏风后,引身云:“子亲到龙潭。”师乃设礼而退。

  至夜间入室,侍立更深,潭云:“何不下去?”山遂珍重,揭帘而出,见外面黑,却回云:“门外黑。”潭遂点纸烛度与山,山方接,潭便吹灭,山豁然大悟,便礼拜。潭云:“子见个什么便礼拜?”山云:“某甲自今后,更不疑著天下老和尚舌头。”至来日,潭上堂云:“可中有个汉,牙如剑树,口似血盆,一棒打不回头,他时异日,向孤峰顶上,立吾道去在。”山遂取《疏钞》,于法堂前,将火炬举起云:“穷诸玄辩,若一毫置于太虚;竭世枢机,似一滴投于巨壑。”遂烧之。后闻沩山盛化,直造沩山,便作家相见,包亦不解,直上法堂,从东过西,从西过东,顾视云:“无无。”便出,且道意作么生,莫是颠么?人多错会,用作建立,直是无交涉。看他恁么,不妨奇特。

  所以道:“出群须是英灵汉,敌胜还他狮子儿。选佛若无如是眼,假饶千载又奚为。”到这里须是通方作者,方始见得,何故?佛法无许多事,那著得情见来。是他心机那里有如许多阿劳,所以玄沙道:“直似秋潭月影,静夜钟声,随扣击以无亏,触波澜而不散,犹是生死岸头事。”

  到这里亦无得失是非,亦无奇特玄妙。既无奇特玄妙,作么生会他从东过西,从西过东,且道意作么生?沩山老汉,也不管他,若不是沩山,也被他折挫一上。看他沩山老作家相见,只管坐观成败,若不深辨来风,争能如此。雪窦著语云:“勘破了也。”一似铁橛相似,众中谓之著语,虽然在两边却不住在两边。作么生会他道“勘破了也”,什么处是“勘破”处?“且道勘破德山,勘破沩山? 德山遂出到门首,却要拔本,自云:“也不得草草。”要与沩山掀出五脏心肝法战一场,再具威仪却回相见。沩山坐次,德山提起坐具云:“和尚。”沩山拟取拂子,德山便喝,拂袖而出,可杀奇特。众中多道,沩山怕他有甚交涉,沩山亦不忙,所以道:“智过于禽获得禽,智过于兽获得兽,智过于人获得人。”

  参得这般禅,尽大地森罗万象,天堂地狱,草芥人畜,一时作一喝来,他亦不管;掀倒禅床,喝散大众,他亦不顾。如天之高,似地之厚,沩山若无坐断天下人舌头的手脚,时验他也大难;若不是他,一千五百人善知识,到这里也分疏不下。沩山是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。德山背却法堂,著草鞋便出去,且道他意作么生?尔道德山是胜是负?沩山恁么是胜是负?雪窦著语云:“勘破了也。”是他下工夫,见透古人聱讹极则处,方能恁么,不妨奇特。讷堂云:“雪窦著两个‘勘破’,作三段判,方显此公案,似傍人断二人相似。”后来这老汉,缓缓地至晚方问首座:“适来新到在什么处?”首座云:“当时背却法堂著草鞋出去也。”沩山云:“此子已后向孤峰顶上,盘结草庵呵佛骂祖去在。”且道他意旨如何?沩山老汉不是好心。德山后来呵佛骂祖,打风打雨,依旧不出他窠窟,被这老汉见透平生伎俩。

  到这里唤作沩山与他受记得么,唤作泽广藏山,狸能伏豹得么,若恁么,且喜没交涉。雪窦知此公案落处,敢与他断更道:“雪上加霜。”又重拈起来教人见,若见得去,许尔与沩山德山雪窦同参,若也不见,切忌妄生情解。

  一勘破,二勘破,雪上加霜曾险堕。

  飞骑将军入虏庭,再得完全能几个。

  急走过,不放过,孤峰顶上草里坐。

  雪窦颂一百则公案,一则则焚香拈出,所以大行于世。他更会文章,透得公案,盘礴得熟,方可下笔,何故如此?龙蛇易辨,衲子难瞒。雪窦参透这公案,于节角聱讹处,著三句语,撮来颂出:“雪上加霜,几乎险堕。”只如德山似什么?一似李广天性善射,天子封为飞骑将军,深入虏庭,被单于生获,广时伤病,置广两马间,络而盛卧,广遂诈死,睨其傍有一胡儿骑善马,广腾身上马推堕胡儿,夺其弓矢,鞭马南驰,弯弓射退追骑,以故得脱。

  这汉有这般手段,死中得活,雪窦引在颂中,用比德山再入相见,依旧被他跳得出去,看他古人,见到、说到、行到、用到,不妨英灵,有杀人不眨眼的手脚,方可立地成佛;有立地成佛的人,自然杀人不眨眼,方有自由自在分。如今人有底问着,头上一似衲僧气概,轻轻拶著,便腰做段,股做截,七支八离,浑无些子相续处。所以古人道,相续也大难。看他德山沩山如此.岂是灭灭挈挈的见解。

  “再得完全能几个,急走过。”德山喝便出去,一似李广被捉后设计,一箭射杀一个番将,得出虏庭相似。雪窦颂到此,大有工夫。德山背却法堂,著草鞋出去,道得便宜,殊不知,这老汉依旧不放他出头在。雪窦道:“不放过。”沩山至晚间问首座:“适来新到在什么处?”首座云:“当时背却法堂,著草鞋出去也。”沩山云:“此子他日向孤峰顶上,盘结草庵,呵佛骂祖去在。”几曾是“放过”来,不妨奇特。到这里,雪窦为什么道:“孤峰顶上草里坐?”又下一喝,且道落在什么处?更参三十年。

  ⊙碧岩录第五则

  垂示云,大凡扶竖宗教,须是英灵底汉;有杀入不眨睛的手脚,方可立地成佛。所以照用同时,卷舒齐唱,理事不二,权实并行。放过一着,建立第二义门,直下截断葛藤,后学初机难为凑泊。昨日恁么,事不获已,今日又恁么,罪过弥天。若是明眼汉,一点谩他不得。其或未然,虎口里横身,不免丧身失命。试举看。

  举雪峰示众云:“尽大地撮来如粟米粒大,抛向面前,漆桶不会,打鼓普请看。

  长庆问云门:“雪峰与么道,还有出头不得么?”门云:“有。”庆云:“作么生?”门云:“不可总作野狐精见解。”雪峰云:“匹上不足,匹下有余,我更与尔打葛藤。“拈拄杖云:“还见雪峰么?”咄,王令稍严,不许搀夺行市。大沩雩云:“我更与尔诸人,土上加泥。”抽柱杖云:“看看,雪峰向诸人面前放屙,咄,为什么屎臭也不知?”

  雪峰示众云:“尽大地撮来如粟米粒大。”古人接物利生,有奇特处,只是不妨辛勤。三上投子,九到洞山,置漆桶木杓,到处作饭头,也只为透脱此事。及至洞山作饭头,一日洞山问雪峰:“作什么?”峰云:“淘米。”山云:“淘沙去米,淘米去沙?”峰云:“沙米一齐去。”山云:“大众吃个什么?”峰便覆盆。山云:“子缘在德山。”指令见之,才到便问:“从上宗乘中事,学人还有分也无?”德山打一棒云:“道什么?”因此有省。后在鳌山阻雪,谓岩头云:“我当时在德山棒下,如桶底脱相似。”岩头喝云:“尔不见道,从门入者,不是家珍,须是自己胸中流出,盖天盖地,方有少分相应。”雪峰忽然大悟,礼拜云:“师兄,今日始是鳌山成道。”

  如今人只管道,古人特地做作,教后人依规矩。若恁么,正是谤他古人,谓之出佛身血。古人不似如今人苟且,岂以一言半句,以当平生。若扶竖宗教,续佛寿命,所以吐一言半句,自然坐断天下人舌头,无尔著意路作情解,涉道理处。看他此个示众,盖为他曾见作家来,所以有作家钳锤,凡出一言半句,不是心机意识思量鬼窟里作活计,直是超群拔萃,坐断古今,不容拟议,他家用处,尽是如此。

  一日示众云:“南山有一条鳖鼻蛇,汝等诸人切须好看取。”时棱道者出众云:“恁么则今日堂中大有人丧身失命去在。”又云:“尽大地是沙门一只眼,汝等诸人,向什么处屙?”又云:“望州亭与汝相见了也,乌石岭与汝相见了也,僧堂前与汝相见了也。”时保福问鹅湖:“僧堂前即且置,如何是望州亭、乌石岭相见处?”鹅湖骤步归方丈。他常举这般语示众,只如道“尽大地撮来如粟米粒大”,这个时节,且道以情识卜度得么?须得打破罗笼,得失是非一时放下,洒洒落落,自然透得他圈缋,方见他用处。

  且道,雪峰意在什么处“人多作情解道,心是万法之主,尽大地一时在我手里,且喜没交涉。到这里,须是个真实汉,聊闻举著,彻骨彻髓见得透,且不落情思意想,若是个本色行脚衲子,见他恁么,已是郎当为人了也,看他雪窦颂云:

  牛头没,马头回,曹溪镜里绝尘埃。

  打鼓看来君不见,百花春至为谁开?

  雪窦自然见他古人,只消去他命脉上一札,与他颂出,“牛头没马头回。”且道说个什么?见得透底,如早朝吃粥,斋时吃饭相似,只是寻常。雪窦慈悲,当头一锤击碎,一句截断,只是不妨孤峻,如击石火似闪电光,不露锋芒无尔凑泊处。且道向意根下摸索得么?此两句一时道尽了也。

  雪窦第三句,却通一线道,略露些风规,早是落草。第四句,直下更是落草。若向言上生言,句上生句,意上生意,作解作会,不唯带累老僧,亦乃辜负雪窦。古人句虽如此,意不如此,终不作道理系缚人。“曹溪镜里绝尘埃。”多少人道,“静心便是镜”,且喜没交涉。只管作计较道理,有什么了期?这个是本分说话,山僧不敢不依本分。“牛头没,马头回”,雪窦分明说了也,自是人不见,所以雪窦如此郎当颂道:“打鼓看来君不见。”痴人还见么?更向尔道:“百花春至为谁开?”可谓豁开户牖,与尔一时八字打开了也。及乎春来,幽谷野涧,乃至无人处,百花竞发,尔且道更为谁开?

  ⊙碧岩录第六则

  举云门垂语云:“十五日已前不问汝,十五日已后道将一句来。”自代云:“日日是好日。”

  云门初参睦州,州旋机电转,直是难凑泊,寻常接人,才跨门便扌+刍扫住云:“道道!”拟议不来,便推出云:“秦时车·度车·乐钻。”云门凡去见,至第三回,才敲门,州云:“谁?”门云:“文偃。”才开门便跳入,州扌+刍住云:“道道。”门拟议,便被推出门,一足在门阃内,被州急合门,挫折云门脚,门忍痛作声,忽然大悟。后来语脉接人,一摸脱出睦州。

  后于陈操尚书宅,住三年。睦州指往雪峰处去,至彼出众便问:“如何是佛?”峰云:“莫呓语。”云门便礼拜,一住三年。雪峰一日问:“于见处如何?”门云:“某甲见处,与从上诸圣,不移易一丝毫许。”灵树二十年,不请首座,常云:“我首座生也。”又云:“我首座牧牛也。”复云:“我首座行脚也。”忽一口令撞钟,三门前接首座,众皆讶之,云门果至,便请入首座寮,解包。

  灵树人号曰知圣禅师,过去未来事皆预知。一日广主刘王,将兴兵,躬入院,请师决臧否,灵树已先知,怡然坐化。广主怒曰:“和尚何时得疾?”侍者对曰:“师不曾有疾,适封一合子,令俟王来呈之。”广主开合得一帖子云:“人天眼目,堂中首座。”广主悟旨,遂寝兵;请云门出世,住灵树,后来方住云门。

  师开堂说法,有鞠常侍致问:“灵树果子熟也未?”门云:“什么年中,得信道生?”复引刘王昔为卖香客等因缘,刘王后谥灵树为知圣禅师。灵树生生不失通,云门凡三生为王,所以失通。一日刘王诏师入内过夏,共数人尊宿,皆受内人问询说法,唯师一人不言,亦无人亲近,有一直殿使,书一偈,贴在碧玉殿上云:“大智修行始是禅,禅门宜默不宜喧。万般巧说争如实,输却云门总不言。”

  云门寻常爱说三字禅:顾鉴咦。又说一字禅。僧问:“杀父杀母,佛前忏悔,杀佛杀祖,向什么处仟悔川?”门云:“露。”又问:“如何是正法眼藏?”门云:“普。”直是不容拟议,到平铺处,又却骂人。若下一句语,如铁橛子相似。后出四哲,乃洞山初、智门宽、德山密、香林远,皆为大宗师。香林十八年为侍者,凡接他,只叫远侍者,远云:“喏。”门云:“是什么?”如此十八年,一日方悟。门云:“我今后更不叫汝。”

  云门寻常接人,多用睦州手段,只是难为凑泊,有抽钉拔楔的钳锤。雪窦道:“我爱韶阳新定机,一生与人抽钉拔楔。”垂个问头示众云:“十五日前不问汝,十五日已后道将一句来。”坐断千差不通凡圣,自代云:“日日是好日。”十五日已前,这语已坐断千差;十五日已后,这语也坐断千差,是他不道明日是十六。后人只管随语生解,有什么交涉?他云门立个宗风,须是有个为人处,垂语了,却自代云:“日日是好日。”此语通贯古今,从前至后,一时坐断。

  山僧如此说话,也是随语生解,他杀不如自杀,才作道理,堕坑落堑。云门一句中,三句俱备,盖是他家宗旨如此。垂一句语,须要归宗,若不如此,只是杜撰。此事无许多论说,而未透者,却要如此,若透得,便见古人意旨,看取雪窦打葛藤。

  去却一,拈得七,上下四维无等匹。

  徐行踏断流水声,纵观写出飞禽迹。

  草茸茸,烟幂幂,空生岩畔花狼藉。

  弹指堪悲舜若多,莫动着,动着三十棒!

  雪窦颂古,偏能如此,当头以金刚王宝剑,挥一下了,然后略露些风规。虽然如此,毕竟无有二解。“去却一拈得七”,人多作算数会道,“去却一”是“十五日已前”事,雪窦摹头下两句言语印破了,却露出教人见,“去却一拈得七”,切忌向言句中作活计,何故?胡饼有什么汁?人多落在意识中,须是向语句未生已前会取,始得。大用现前,自然见得也。

  所以释迦老子成道后,于摩竭提国,三七日中,思惟如是事:“诸法寂灭相,不可以言宣。我宁不说法,疾入于涅槃。”到这里觅个开口处不得,以方便力故,为五比丘说已。至三百六十会,说一代时教,只是方便。所以脱珍御服,著弊垢衣,不得已,而向第二义门中浅近之处,诱引诸子。若教他向上全提,尽大地无一个半个。

  且道,作么生是第一句?到这里,雪窦露些意教人见,尔但上下不见有诸佛,下不见有众生,外不见有山河大地,内不见有见闻觉知,如大死的人却活相似。长短好恶,打成一片,一一拈来更无异见。然后应用不失其宜,方见他道“去却一拈得七,上下四维无等匹。”若于此句透得,直得上下四维无有等匹,森罗万象,草芥人畜,著著全彰自己家风。

  所以道:“万象之中独露身,惟人自肯乃方亲。昔年谬向途中觅,今日看来火里冰。”天上天下惟我独尊,人多逐未不求其本,先得本正,自然风行草偃,水到渠成。“徐行踏断流水声。”徐徐行动时,浩浩流水声,也应踏断。“纵观写出飞禽迹。”纵目一观,直饶是飞禽迹亦如写出相似。到这里,镬汤炉炭吹教灭,剑树刀山喝便摧,不为难事。雪窦到此,慈悲之故,恐人坐在无事界中,复道:“草茸茸烟幂幂”,所以盖覆却,直得草茸茸烟幂幂。

  且道是什么人境界?唤作日日是好日得么?且喜没交涉。直得徐行踏断流水声也不是,纵观写出飞禽迹也不是,草茸茸也不是,烟幂幂也不是,直饶总不恁么,正是“空生岩畔花狼藉”,也须是转过那边始得。

  岂不见,须菩提岩中宴坐,诸天雨花赞叹,尊者曰:“空中雨花赞叹,复是何人?”天曰:“我是天帝释。”尊者曰:“汝何赞叹?”天曰:“我重尊者善说般若波罗蛮多。”尊者曰:“我于般若,未尝说一字,汝云何赞叹?”天曰:“尊者无说,我乃无闻,无说无闻,是真般若。”又复动地雨花。雪窦亦曾有颂云:“雨过云凝晓半开,数峰如画碧崔鬼。空生不解岩中坐,惹得天花动地来。”天帝既动地雨花,到这里,更藏去那里。雪窦又道:“我恐逃之逃不得,大方之外皆充塞。忙忙扰扰知何穷,八面清风惹衣械。”直得净裸裸赤洒洒,都无纤毫过患,也未为极则。

  且毕竟如何即是,看取下文云:“弹指堪悲舜若多。”梵语舜若多,此云虚空神,以虚空为体,无身觉触,得佛光照方现得身。尔若得似舜若多神时,雪窦正好弹指悲叹。又云:“莫动着。”动着时如何?白日青天,开眼瞌睡。

  ⊙碧岩录第七则

  垂示云:声前一句,千圣不得传,未曾亲觐,如隔大千。设使向声前辨得,截断天下人舌头,亦未是性燥汉。所以道:天不能盖,地不能载,虚空不能容,日月不能照,无佛处独称尊,始较些子,其或未然,于一毫头上透得,放大光明,七纵八横,于法自在自由,信手拈来无有不是,且道得个什么如此奇特,复云:大众会么,从前汗马无人识,只要重论盖代功。即今事且致,雪窦公案又作么生,看取下文。

  举僧问法眼:“慧超咨和尚,如何是佛?”法眼云:“汝是慧超。”

  法眼禅师,有啐啄同时的机,具啐啄同时底用,方能如此答话。所谓超声越色,得大自在,纵夺临时,杀活在我,不妨奇特。然而此个公案,诸方商量者多,作情解会者不少。不知古人,凡垂示一言半句,如击石火似闪电光,直下拨开一条正路,后人只管去言句卜作解会道:“慧超便是佛”,所以法眼恁么答。有者道:“大似骑牛觅牛。”有者道:“问处便是。”有什么交涉,若恁么会去,不惟辜负自己,亦乃深屈古人。

  若要见他全机,除非是一棒打不回头底汉,牙如剑树,口似血盆,向言外知归,方有少分相应。若一一作情解,尽大地是灭胡种族的汉。只如超禅客于此悟去,也是他寻常管带参究,所以一言之下,如桶底脱相似。

  只如则监院在法眼会中,也不曾参请入室。一日法眼问云:“则监院何不来入室?”则云:“和尚岂不知,某甲于青林处,有个入头。”法眼云:“汝试为我举看。”则云:“某甲问如何是佛?”林云:“丙丁童子来求火。”法眼云:“好语,恐尔错会,可更说看。”则云:“丙丁属火,以火求火,如某甲是佛,更去觅佛。”法眼云:“监院果然错会了也。”则不愤,便起单渡江去。法眼云:“此人若回可救,若不回救不得也。”则到中路自忖云:“他是五百人善知识,岂可赚我那?”遂回再参。法眼云:“尔但问我,我为尔答。”则便问:“如何是佛?”法眼云:“丙丁童子来求火。”则于言下大悟。

  如今有者只管瞠眼作解会,所谓彼既无疮,勿伤之也。这般公案,久参者,一举便知落处。法眼下谓之箭锋相拄,更不用五位君臣、四料简,直论箭锋相拄,是他家风如此,一句下便见,当阳便透,若向句下寻思,卒摸索不着。

  法眼出世,有五百众,是时佛法大兴,时韶国师久依疏山,自谓得旨,乃集疏山平生文字顶相,领众行脚,至法眼会下,他亦不去入室,只令参徒随众入室。一日法眼升座,有僧问:“如何是曹源一滴水?”法眼云:“是曹源一滴水。”其僧惘然而退,韶在众,闻之忽然大悟。后出世,承嗣法眼,有颂呈云:“通玄峰顶,不是人间。心外无法,满目青山。”法眼印云:“只这一颂,可继吾宗,子后有王侯敬重,吾不如汝。”

  看他古人恁么悟去,是什么道理?不可只教山僧说,须是自己二六时中,打办精神。似恁么与他承当,他日向十字街头,垂手为人,也不为难事。所以僧问法眼:“如何是佛法?”眼云:“汝是慧超。”有甚相辜负处。不见云门道:“举不顾,即差互,拟思量,何劫悟。”雪窦后面颂得,不妨显赫。试举看。

  江国春风吹不起,鹧鸪啼在深花里。

  三级浪高鱼化龙,痴人犹戽夜塘水。

  雪窦是作家,于古人难嚼、难透、难见、节角淆讹处,颂出教人见,不妨奇特。雪窦识得法眼关捩子,又知慧超落处,更恐后人向法眼言句下,错作解会,所以颂出。这僧如此问,法眼如是答,便是“江国春风吹不起,鹧鸪啼在深花里。”此两句只是一句,且道雪窦意在什么处?江西江南多作两般解会道:“江国春风吹不起”,用颂“汝是慧超”。只这个消息,直饶江国春风也吹不起。“鹧鸪啼在深花里”,用颂诸方商量这话,浩浩地,似鹧鸪啼在深花里相似。有什么交涉?殊不知,雪窦这两句,只是一句。要得无缝无罅,明明向汝道,言也端语也端,盖天盖地。他问:“如何是佛?”法眼云:“汝是慧超。”雪窦道:“江国春风吹不起,鹧鸪啼在深花里。”向这里荐得去,可以丹霄独步,尔若作情解,三生六十劫。

  雪窦第三第四句,忒杀伤慈,为人一时说破。超禅师当下大悟处,如“三级浪高鱼化龙,痴人犹戽夜塘水。”禹门三级浪,孟津即是龙门,禹帝凿为三级。今三月三,桃花开时,天地所感,有鱼透得龙门,头上生角昴鬣尾,拿云而去,跳不得者点额而回。痴人向言下咬嚼,似戽夜塘之水求鱼相似。殊不知,鱼已化为龙也。端师翁有颂云:“一文大光钱,买得个油糍。吃向肚里了,当下不闻饥。”此颂极好,只是太拙。雪窦颂得极巧,不伤锋犯手。旧时庆藏主爱问人:“如何是三级浪高鱼化龙?”我也不必在。我且问尔:“化作龙去,即今在什么处?”

  ⊙碧岩录第八则

  垂示云:会则途中受用,如龙得水,似虎靠山;不会则世谛流布,羝羊触藩,守株待兔。有时一句,如踞地狮子;有时一句,如金刚王宝剑;有时一句,坐断天下人舌头;有时一句,随波逐浪。若也途中受用,遇知音别机宜,识休咎相共证明。若也世谛流布,具一只眼,可以坐断十方,壁立千仞。所以道:大用现前,不存轨则。有时将一茎草,作丈六金身用;有时将丈六金身,作一茎草用。且道凭个什么道理,还委悉么?试举看。

  举翠岩夏末示众云:“一夏以来,为兄弟说话,看翠岩眉毛在么?”保福云:“作贼人心虚。”长庆云:“生也。”云门云:“关。”

  古人有晨参暮请,翠岩至夏未却恁么示众,然而不妨孤峻,不妨惊天动地。且道,一大藏教,五千四十八卷,不免说心说性,说顿说渐,还有这个消息么,一等是恁么时节,翠岩就中奇特。看他恁么道,且道他意落在什么处?古人垂一钩,终不虚设,须是有个道理为人。

  人多错会道,白日青天说无向当话,无事生事,夏末先自说过,先自点检,免得别人点检他,且喜没交涉,这般见解,谓之灭胡种族。历代宗师出世,若不垂示于人,都无利益,图个什么。到这里见得透,方知古人有驱耕夫之牛,夺饥人之食手段。如今人问著,便向言句下咬嚼,“眉毛”上作活计,看他屋里人,自然知他行履处。千变万化,节角赘讹,著著有出身之路,便能如此与他酬唱。此语若无奇特,云门保福长庆三人,咂咂地与他酬唱作什么。

  保福云:“作贼人心虚。”只因此语,惹得适来说许多情解。且道保福意作么生?切忌向句下觅他古人,尔若生情起念,则换尔眼睛。殊不知,保福下一转语,截断翠岩脚跟。长庆云:“生也。”人多道,长庆随翠岩脚跟转,所以道生也,且得没交涉。不知长庆自出他见解道生也,各有出身处。我且问尔:是什么处是生处?一似作家面前,金刚王宝剑,直下便用,若能打破常流见解,截断得失是非,方见长庆与他酬唱处。云门云:“关。”不妨奇特,只是难参。

  云门大师,多以一字禅示人。虽一字中,须具三句。看他古人,临机酬唱,自然与今时人迥别,此乃下句的样子。他虽如此道,意决不在那里,既不在那里,且道在什么处?也须仔细自参始得。若是明眼人,有照天照地的手脚,直下八面玲珑,雪窦为他一个“关”字,和他三个,穿作一串颂出。

  翠岩示徒,千古无对。

  关字相酬,失钱遭罪。

  潦倒保福,抑扬难得。

  唠唠翠岩,分明是贼。

  白圭无玷,谁辨真假?

  长庆相谙,眉毛生也。

  雪窦若不恁么慈悲颂出令人见,争得名善知识。古人如此,一一皆是事不获已。盖为后学著他言句,转生情解,所以不见古人意旨。如今忽有个出来,掀倒禅床,喝散大众,怪他不得。虽然如此,也须实到这田地始得。

  雪窦道“千古无对”,他只道“看翠岩眉毛在么”有什么奇特处,便乃千古无对?须知古人吐一言半句出来,不是造次,须是有定乾坤的眼始得。雪窦著一言半句,如金刚王宝剑,如踞地狮子,如击石火,似闪电光。若不是顶门具眼,争能见他古人落处。这个示众,直得千古无对,过于德山棒临济喝。且道雪窦为人意在什么处,尔且作么生会他道“千古无对”?“关字相酬,失钱遭罪”,这个意如何?直饶是具透关底眼,到这里也须仔细始得。且道是翠岩失钱遭罪,是雪窦失钱遭罪,是云门失钱遭罪?尔若透得,许尔具眼。“潦倒保福,抑扬难得。”抑自己扬古人,且道保福在什么处是抑,什么处是扬?“唠唠翠岩,分明是贼。”且道他偷什么来,雪窦却道是贼?切忌随他语脉转却,到这里须是自有操持始得。“白圭无砧”,颂翠岩大似白圭相似,更无些瑕翳。“谁辨真假”,可谓罕有人辨得。雪窦有大才,所以从头至尾,一串穿却,末后却方道:“长庆相谙,眉毛生也。”且道,生也在什么处?急著眼看。

  ⊙碧岩录第九则

  垂示云:明镜当台,妍丑自辨。莫邪在手,杀活临时。汉去胡来,胡来汉去。死中得活,活中得死。且道到这里,又作么生?若无透关的眼转身处,到这里灼然不奈何。且道如何是透关的眼?转身处,试举看。

  举僧问赵州:“如何是赵州?”州云:“东门西门南门北门。”

  大凡参禅问道,明究自己,切忌拣择言句,何故?不见赵州举道:“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。”又不见云门道:“如今禅和子,三个五个聚头口喃喃地,便道,这个是上才语句,那个是就身处打出语。不知古人方便门中,为初机后学,未明心地,未见本性,不得已而立个方便语句,如祖师西来,单传心印,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,那里如此葛藤,须是斩断语言,格外见谛,透脱得去,可谓如龙得水,似虎靠山。”

  久参先德,有见而未透,透而未明,谓之请益。若是见得透请益,却要语句上周旋,无有凝滞,久参请益,与贼过梯,其实此事不在言句上,所以云门道:“此事若在言句上,三乘十二分教,岂是无言句,何须达摩西来。”

  汾阳十八问中,此问谓之验主问,亦谓之探拔问,这僧致个问头,也不妨奇特。若不是赵州,也难抵对他。这僧问:“如何是赵州?”赵州是本分作家,便向道:“东门西门南门北门。”僧云:“某甲不问这个赵州。”州云:“尔问那个赵州?”后人唤作无事禅,赚人不少,何故他问赵州,州答云:“东门西门南门北门。”所以只答他赵州,尔若恁么会,三家村里汉,更是会佛法去,只这便是破灭佛法,如将鱼目比况明珠,似则似是则不是。

  山僧道“不在河南,正在河北”,且道是有事是无事,也须是仔细始得。远录公云:“末后一句,始到牢关。指南之旨,不在言诠。”十日一风,五日一雨,安邦乐业,鼓腹讴歌,谓之太平时节,谓之无事。不是拍盲便道无事,须是透过关捩子,出得荆棘林,净裸裸赤洒洒,依前似平常人。由尔有事也得,无事也得,七纵八横,终不执无定有。

  有般底人道:“本来无一星事,但只遇茶吃茶,遇饭吃饭。”此是大妄语,谓之未得谓得,未证谓证,原来不曾参得透。见人说心说性说玄说妙,便道只是狂言。本来无事,可谓一盲引众盲。殊不知,祖师未来时,那里唤天作地,唤山作水来。为什么祖师更西来,诸方升堂入室,说个什么,尽是情识计较。若是情识计较,情尽方见得透,若见得透,依旧天是天,地是地,山是山,水是水。

  古人道:“心是根,法是尘,两种犹如镜上痕。”到这个田地,自然净裸裸赤洒洒,若极则理论,也未是安稳处在。到这里,人多错会,打在无事界里,佛也不礼,香也不烧,似则也似,争奈脱体不是,才问著,却是极则相似,才拶著,七花八裂,坐在空腹高心处,及到腊月三十日,换手捶胸,已是迟了也。

  这僧恁么问,赵州恁么答,且道作么生摸索?恁么也不得,不恁么也不得,毕竟如何?这些子是难处,所以雪窦拈出来,当面示人。赵州一日坐次,侍者报云:“大王来也。”赵州矍然云:“大王万福。”侍者云:“未到,和尚。”州云:“又道来也。”参到这里,见到这里,不妨奇特。南禅师拈云:“侍者只知报客,不知身在帝乡。赵州入草求人,不觉浑身泥水。”这些子实处,诸人还知么,看取雪窦颂。

  句里呈机劈面来,烁迦罗眼绝纤埃。

  东西南北门相对,无限轮锤击不开。

  赵州临机,一似金刚王宝剑,拟议即截却尔头,往往更当面换却尔眼睛。这僧也敢捋虎须,致个问头,大似无事生事。争奈句中有机,他既呈机来,赵州也不辜负他问头,所以亦呈机答。不是他特地如此,盖为透底人自然合辙,一似安排来相似。

  不见有一外道,手握雀儿,来问世尊云:“且道某甲手中雀儿,是死耶是活耶?”世尊遂骑门阃云:“尔道我出那入那?”一本云:世尊竖起拳头云:“开也合也。”外道无语,遂礼拜。此话便似这公案。古人自是血脉不断,所以道,问在答处,答在问处。雪窦如此见得透,便道“句里呈机劈面来。”句里有机,如带两意,又似问人,又似问境相似。赵州不移易一丝毫,便向他道东门、西门、南门、北门。

  “烁迦罗眼绝纤埃”,此颂赵州人境俱夺,向句里呈机与他答,此谓之有机有境,才转便照破他心胆,若不如此难塞他问头。烁迦罗眼者,是梵语,此云坚固眼,亦云金刚眼,照见无碍,不唯千里明察秋毫,亦乃定邪决正,辨得失,别机宜,识休咎。雪窦云:“东西南北门相对,无限轮锤击不开。”既是无限轮锤,何故击不开?自是雪窦见处如此,尔诸人又作么生得此门开去,请参详看。

  ⊙碧岩录第十则

  垂示云:恁么恁么,不恁么不恁么,若论战也,个个立在转处。所以道:若向上转去,直得释迦弥勒,文殊普贤,千圣万圣,天下宗师,普皆饮气吞声;若向下转去,醯鸡蠛蠓,蠢动含灵,一一放大光明,一一壁立万仞;倘或不上不下,又作么生商量,有条攀条,无条攀例。试举看

  举睦州问僧:“近离甚处?”僧便喝。州云:“老僧被汝一喝。”僧又喝。州云:“三喝四喝后作么生?”僧无语,州便打云:“这掠虚头汉。”

  大凡扶竖宗教,须是有本分宗师眼目,有本分宗师作用。睦州机锋,如闪电相似,爱勘座主,寻常出一言半句,似个荆棘丛相似,著脚手不得。他才见僧来,便道“见成公案,放尔三十棒。”又见僧云:“上座。”僧回首,州云:“担板汉!”又示众云:“未有个入头处,须得个入头处。既得个入头处,不得辜负老僧。”睦州为人多如此。

  这僧也善雕琢,争奈龙头蛇尾,当时若不是睦州,也被他惑乱一场。只如他问“近离什么处”,僧便喝,且道他意作么生?这老汉也不忙,缓缓地向他道:“老僧被汝一喝。”似领他话在,一边又似验他相似,斜身看他如何。这僧又喝,似则似是则未是,被这老汉穿却鼻孔来也。遂问云:“三喝四喝后作么生?”这僧果然无语,州便打云:“这掠虚头汉。”验人端的处,下口便知音,可惜许这僧无语,惹得睦州道掠虚头汉。

  若是诸人,被睦州道“三喝四喝后作么生”,合作么生只对,免得他道掠虚头汉?这里若是识存亡,别休咎,脚踏实地汉,谁管三喝四喝后作么生。只为这僧无语,被这老汉便据款结案。听取雪窦颂出。

  两喝与三喝,作者知机变。

  若谓骑虎头,二俱成瞎汉。

  谁瞎汉,拈来天下与人看。

  雪窦不妨有为人处,若不是作者,只是胡喝乱喝,所以古人道:“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,有时一喝却作一喝用,有时一喝如踞地狮子,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。”兴化道:“我见尔诸人,东廊下也喝,西廊下也喝,且莫胡喝乱喝,直饶喝得兴化上三十三天,却扑下来,气息一点也无,待我苏醒起来,向汝道未在,何故?兴化未曾向紫罗帐里撒真珠,与尔诸人在,只管胡喝乱喝作什么。”临济道:“我闻汝等,总学我喝,我且问尔东堂有僧出,西堂有僧出,两个齐下喝,那个是宾,那个是主?尔若分宾主不得,已后不得学老僧。”所以雪窦颂道:“作者知机变。”这僧虽被睦州收,他却有识机变处。且道什么处,是这僧识机变处?

  鹿门智禅师,点这僧云:“识法者惧。”岩头道:“若论战也,个个立在转处。”黄龙心和尚道:“穷则变,变则通。”这个些子,是祖师坐断天下人舌头处。尔若识机变,举著便知落处。有般汉云:“管他道三喝四喝作什么,只管喝将去,说什么三十二十喝,喝到弥勒佛下生,谓之骑虎头。”若恁么知见,不识睦州则故是,要见这僧大远在。

  如人骑虎头,须是手中有刀,兼有转变始得。雪窦道:若恁么,“二俱成瞎汉。”雪窦似倚天长剑,凛凛全威。若会得雪窦意,自然千处万处一时会。便见他雪窦后面颂,只是下注脚,又道“谁瞎汉。”且道是宾家瞎,是主家瞎,莫是宾主一时瞎么?“拈来天下与人看”,此是活处,雪窦一时颂了也,为什么却道“拈来天下与人看”,且道作么生看?开眼也着,合眼也着,还有人免得么。

碧岩录 第二卷

  ⊙碧岩录第十一则

  垂示云:佛祖大机,全归掌握,人天命脉,悉受指呼。等闲一句一言,惊群动众;一机一境,打锁敲枷;接向上机,提向上事。且道什么人曾恁么来,还有知落处么?试举看。

  举黄檗示众云:“汝等诸人,尽是口+童酒糟汉,还知大唐国里无禅师么?”时有僧出云:“只如诸方匡徒领众,又作么生?”檗云:“不道无禅,只是无师。”

  黄檗身长七尺,额有圆珠,天性会禅。师昔游天台,路逢一僧,与之谈笑,如故相识,熟视之目光射人,颇有异相。乃偕行,属溪水暴涨,乃植杖捐笠而止。其僧率师同渡。师曰:“请渡。”彼即褰衣,蹑波如履平地,回顾云:“渡来渡来。”师咄云:“这自了汉,吾早知捏怪,当斫汝胫。”其僧叹曰:“真大乘法器。”言讫不见。

  初到百丈,丈问云:“巍巍堂堂,从什么处来?”檗云:“巍巍堂堂从岭中来。”丈云:“来为何事?”檗云:“不为别事。”百丈深器之。次日辞百丈,丈云:“什么处去?”檗云:“江西礼拜马大师去。”丈云:“马大师已迁化去也。”你道黄檗恁么问,是知来问,是不知来问?“却云:“某甲特地去礼拜,福缘浅薄,不及一见,未审平日有何言句,愿闻举示。”丈遂举再参马祖因缘:“祖见我来,便竖起拂子。我问云:“‘即此用?离此用?’祖遂挂拂子于禅床角,良久,祖却问我:“‘汝已后鼓两片皮,如何为人?’我取拂子竖起。祖云:“‘即此用?离此用?’我将拂子挂禅床角。祖振威一喝,我当时直得三日耳聋。”黄檗不觉惊然吐舌。丈云:“子已后莫承嗣马大师么?”檗云:“不然,今日因师举,得见马大师大机大用,若承嗣马师,他日已后丧我儿孙。”丈云:“如是如是。见与师齐,减师半德;智过于师,方堪付授。于今见处宛有超师之作。”诸人且道,黄檗恁么问,是知而故问那?是不知而问那?须是亲见他家父子行履处始得。

  黄檗一日又问百丈:“从上宗乘,如何指示?”百丈良久。檗云:“不可教后人断绝去。”百丈云:“将谓汝是个人。”遂乃起入方丈。檗与裴相国为方外友,裴镇宛陵请师至郡,以所解一编示师,师接置于座,略不披阅,良久乃云:“会么?”裴云:“不会。”檗云:“若便恁么会得,犹较些子。若也形于纸墨,何处更有吾宗?”裴乃以颂赞云:“自从大士传心印,额有圆珠七尺身。挂锡十年栖蜀水,浮杯今日渡漳滨。八千龙象随高步,万里香花结胜因。拟欲事师为弟子,不知将法付何人?”师亦无喜色,云:“心如大海无边际,口吐红莲养病身。自有一双无事手,不曾只揖等闲人。”

  檗住后,机锋峭峻。临济在会下,睦州为首座,问云:“上座在此多时,何不去问话?”济云:“教某甲问什么话即得?”座云:“何不去问如何是佛法的大意?”济便去问,三度被打出。济辞座曰:“蒙首座令三番去问,被打出,恐因缘不在这里,暂且下山。”座云:“子若去,须辞和尚去方可。”首座预去白檗云:“问话上座,甚不可得,和尚何不穿凿教成一株树去,与后人为阴凉。”檗云:“吾已知!济来辞。檗云:“汝不得向别处去,直向高安滩头,见大愚去。”

  济到大愚,遂举前话,不知某甲过在什么处。愚云:“檗与么老婆心切,为你彻困,更说什么有过无过?”济忽然大悟云:“黄檗佛法无多子。”大愚扌+刍住云:“你适来又道有过,而今却道佛法无多子!”济于大愚胁下祝+土三拳。愚拓开云:“汝师黄檗非干我事。”

  一日檗示众云:“牛头融大师,横说竖说,犹未知向上关捩子在。”是时石头马祖下,禅和子浩浩地,说禅说道,他何故却与么道?所以示众云:“汝等诸人尽是口+童酒糟汉,恁么行脚,取笑于人。但见八百一千人处便去,不可只图热闹也.可中总似汝如此容易,何处更有今日事也。”唐时爱骂人作口+童酒糟汉,人多唤作黄檗骂人,具眼者自见他落处大意,垂一钩钓人问。众中有个惜身命底禅和,便解恁么出众,问他道:“只如诸方匡徒领众,义作么生也?”好一拶,这老汉果然分疏不下,便却漏逗云:“不道无禅,只是无师。”且道意在什么处?

  他从上宗旨,有时擒,有时纵;有时杀,有时活;有时放,有时收。敢问诸人:“作么生是禅中师?山僧恁么道,已是和头没却了也,诸人鼻孔在什么处?良久云:“穿却了也。”

  凛凛孤风不自夸,端居寰海定龙蛇。

  大中天子曾轻触,三度亲遭弄爪牙。

  雪窦此一颂,一似黄檗真赞相似,人却不得作真赞。会他的句下,便有出身处,分明道:“凛凛孤风不自夸。”黄檗恁么示众,且不是争人负我,自逞自夸。若会这个消息,一任七纵八横,有时孤峰顶独立,有时闹市里横身,岂可僻守一隅,愈舍愈不歇,愈寻愈不见,愈担荷愈没溺!古人道:“无翼飞天下,有名传世间。”尽情舍却佛法道理,玄妙奇特,一时放下,却较些子,自然触处现成。

  雪窦道:“端居寰海定龙蛇。”是龙是蛇,入门来便验取,谓之定龙蛇眼,擒虎兕机。雪窦又道:“定龙蛇兮眼何正,擒虎兕兮机不全。”又道:“大中天子曾轻触,三度亲遭弄爪牙。”黄檗岂是如今恶脚手,从来如此。

  大中天子者,续咸通传中载,唐宪宗有二子:“一曰穆宗,一曰宣宗,宣宗乃大中也。年十三,少而敏黠,常爱跏趺坐。穆宗在位时,因早朝罢,大中乃戏登龙床,作揖群臣势,大臣见而谓之心风,乃奏穆宗,穆宗见而抚叹曰:“我弟乃吾宗英胄也。”穆宗于长庆四年晏驾,有三子:“曰敬宗、文宗、武宗。敬宗继父位,二年内臣谋易之。文宗继位,一十四年。武宗继位,常唤大中作痴奴,一口武宗恨大中昔日戏登父位,遂打杀致后苑中,以不洁灌,而复苏。遂潜遁在香严闲和尚会下。后剃度为沙弥,未受具戒。

  后与志闲游方到庐山,因志闲题瀑布诗云:“穿云透石不辞劳,地远方知出处高。”闲吟此两句伫思久之,欲钓他语脉看如何。大中续云:“溪涧岂能留得住,终归大海作波涛。”闲方知不是寻常人,乃默而识之。后到盐官会中,请大中作书记,黄檗在彼作首座。檗一日礼佛次,大中见而问曰:“不著佛求,不著法求,不著众求,礼拜当何所求?”檗云:“不著佛求,不著法求,不著众求,常礼如是。”大中云:“用礼何为?”檗便掌。大中云:“太粗生。”檗云:“这里什么所在,说粗说细?”檗又掌。大中后继国位,赐黄檗为粗行沙门。裴相国在朝,后奏赐断际禅师。雪窦知他血脉出处,便用得巧。如今还有弄爪牙底么?便打。

  ⊙碧岩录第十二则

  垂示云:杀人刀活人剑,乃上古之风规,亦今时之枢要。若论杀也,不伤一毫;若论活也,丧身失命。所以道:向上一路,千圣不传,学者劳形,如猿捉影。已道既是不传,为什么却有许多葛藤公案?具眼者,试说看!

  举僧问洞山:“如何是佛?”山云:“麻三斤。”

  这个公案,多少人错会,直是难咬嚼,无尔下口处。何故?淡而无味。古人有多少答佛话,或云“三十二相”,或云“杖林山下竹筋鞭”,及至洞山却道“麻三斤”,不妨截断古人舌头。

  人多作话会道,洞山是时在库下称麻,有僧问,所以如此答;有底道,洞山问东答西;有底道,尔是佛,更去问佛,所以洞山绕路答之。死汉!更有一般道,只这麻三斤便是佛。且得没交涉。尔若恁么去洞山句下寻讨,参到弥勒佛下生,也未梦见在,何故?言语只是载道之器,殊不知古人意,只管去句中求,有什么巴鼻!

  不见古人道,道本无言,因言显道,见道即忘言。若到这里,还我第一机来始得,只这麻三斤,一似长安大路一条相似,举足下足,无有不是。这个话与云门糊饼话是一般,不妨难会。五祖先师颂云:“贱卖担板汉,贴称麻三斤。千百年滞货,无处著浑身。”尔但打迭得情尘意想,计较得失是非,一时净尽自然会去。

  金乌急,玉兔速,善应何曾有轻触?

  展事投机见洞山,跛鳖盲龟入空谷。

  花簇簇,锦簇簇,南地竹兮北地木。

  因思长庆陆大夫,解道合笑不合哭。

  雪窦见得透,所以劈头便道“金乌急,玉免速”,与洞山答“麻三斤”更无两般。日出日没,日日如是。人多情解,只管道,金乌是左眼,玉兔是右眼,才问著便瞠眼云在这里,有什么交涉!若恁么会,达摩一宗扫地而尽。所以道:“垂钩四海,只钓狞龙。格外玄机,为寻知己。”雪窦是出阴界的人,岂作这般见解?雪窦轻轻去敲关击节处,略露些子教尔见,便下个注脚道:“善应何曾有轻触。”洞山不轻酬这僧,如钟在扣,如谷受响,大小随应,不敢轻触。雪窦一时突出心肝五脏,呈似尔诸人了也。雪窦有《静而善应》颂云:“觐面相呈,不在多端。龙蛇易辨,衲子难瞒。金锤影动,宝剑光寒。直下来也,急着眼看。”

  洞山初参云门,门问:“近离甚处?”山云:“渣渡。”门云:“夏在甚么处?”山云:“湖南报慈。”门云:“几时离彼中。”山云:“八月二十五。”门云:“放尔三顿棒,参堂去。”师晚间入室,亲近问云:“某甲过在什么处?”门云:“饭袋子,江西湖南便恁么去。”洞山于言下,豁然大悟,遂云:“某甲他日向无人烟处,卓个庵子,不蓄一粒米,不种一茎菜,常接待往来十方大善知识,尽与伊抽却钉,拔却楔,拈却腻脂帽子,脱却鹘臭布衫,各令洒洒落落地作个无事人去。”门云:“身如椰子大,开得许大口。”洞山便辞去。

  他当时悟处,直下颖脱,岂同小见,后来出世应机,“麻三斤”语,诸方只作答佛话会。如何是佛?“杖林山下竹筋鞭”,“丙丁童子来求火”,只管于佛上作道理。雪窦云:“若恁么作展事与投机会,正似跛鳖盲龟入空谷,何年日月寻得出路去。“花簇簇,锦簇簇”,此是僧问智门和尚:“洞山道麻三斤意旨如何?”智门云:“花簇簇,锦簇簇。会么?”僧云:“不会。”智门云:“南地竹兮北地木。”僧回举似洞山,山云:“我不为汝说,我为大众说。”遂上堂云:“言无展事,语不投机。承言者丧,滞句者迷。”

  雪窦破人情见,故意引作一串颂出。后人却转生情见,道麻是孝服,竹是孝杖,所以道,“南地竹兮北地木”;花簇簇,锦簇簇,是棺材头边画的花草。还识羞么?殊不知,“南地竹兮北地木”,与麻三斤,只是阿爷与阿爹相似。古人答一转话,决是意不恁么,正似雪窦道金乌急,玉兔速,自是一般宽旷,只是金金+俞难辨,鱼鲁参差。

  雪窦老婆心切,要破尔疑情,更引个死汉,“因思长庆陆大夫,解道合笑不合哭。”若论他颂,只头上三句,一时颂了。我且问尔,都卢只是个麻三斤,雪窦却有许多葛藤,只是慈悲忒杀,所以如此。陆亘大夫作宣州观察使,参南泉,泉迁化。亘闻丧,入寺下祭,却呵呵大笑。院主云:“先师与大夫有师资之义,何不哭?”大夫云:“道得即哭。”院主无语,亘大哭云:“苍天苍天!先师去世远矣。”后来长庆闻云:“大夫合笑不合哭。”雪窦借此意大纲道,尔若作这般情解,正好笑莫哭。是即是,末后有一个字,不妨聱讹。更道:“咦!”雪窦还洗得脱么?

  ⊙碧岩录第十三则

  垂示云:云凝大野,遍界不藏;雪覆芦花,难分朕迹。冷处冷如冰雪,细处细如米末,深深处佛眼难窥,密密处魔外莫测。举一明三即且止,坐断天下人舌头。作么生道,且道是什么人分上事。试举看。

  举僧问巴陵:“如何是提婆宗?”巴陵云:“银碗里盛雪。”

  这个公案,人多错会,道此是外道宗,有什么交涉。第十五祖提婆尊者,亦是外道中一数,因见第十四祖龙树尊者,以针投钵,龙树深器之,传佛心宗,继为第十五祖。《楞伽经》云:“佛语心为宗,无门为法门。”马祖云:“凡有言句,是提婆宗。”只以此个为主,诸人尽是衲僧门下客,还曾体究得提婆宗么?若体究得,西天九十六种外道,被汝一时降伏;若体究不得,未免著返披袈裟去在;且道作么生?若道言句是,也没交涉;若道言句不是,也没交涉。且道马大师意在什么处?后来云门道:“马大师好言语,只是无人问。”有僧便问:“如何是提婆宗?”门云:“九十六种,汝是最下一种。”

  昔有僧辞大隋,隋云:“什么处去?”僧云:“礼拜普贤去。”大隋竖起拂子云:“文殊普贤尽在这里。”僧画一圆相以手托呈师,又抛向背后。隋云:“侍者将一贴茶来,与这僧去。”云门别云:“西天斩头截臂,这里自领出去。”又云:“赤幡在我手里。”

  西天论议,胜者手执赤幡,负堕者返披袈裟,从偏门出入。西天欲论议,须得奉王敕,于大寺中,声钟击鼓,然后论议,于是外道于僧寺中,封禁钟鼓,为之沙汰。时迦那提婆尊者知佛法有难,遂运神通,登楼撞钟,欲摈外道。外道遂问:“楼上声钟者谁?”提婆云:“天。”外道云:“天是谁?”婆云:“我。”外道云:“我是谁?”婆云:“我是尔。”外道云:“尔是谁?”婆云:“尔是狗。”外道云:“狗是谁。”婆云:“狗是尔。”如是七返,外道自知负堕伏义,遂自开门,提婆于是从楼上持赤幡下来。外道云:“汝何不后?”婆云:“汝何不前?”外道云:“汝是贱人。”婆云:“汝是良人。”如是辗转酬问,提婆折以无碍之辩,由是归伏。时提婆尊者手持赤幡,义堕者幡下立,外道皆斩首谢过。时提婆止之,但化令削发入道,于是提婆宗大兴,雪窦后用此事而颂之。

  巴陵众中谓之鉴多口,常缝坐具行脚,深得他云门脚跟下大事,所以奇特,后出世法嗣云门。先住岳州巴陵,更不作法嗣书,只将三转语上云门:“如何是道?明眼人落井;如何是吹毛剑?珊瑚枝枝撑著月;如何是提婆宗?银碗里盛雪。”云门云:“他日老僧忌辰只举此三转语,报恩足矣。”自后果不作忌辰斋,依云门之嘱,只举此三转语。

  然诸方答此话,多就事上答,唯有巴陵恁么道,极是孤峻,不妨难会,亦不露些子锋芒,八面受敌,著著有出身之路,有陷虎之机,脱人情见。若论一色边事,到这里须是自家透脱了,却须是遇人始得,所以道:“道吾舞笏同人会,石巩弯弓作者谙。此理若无师印授,拟将何法语玄谈。”雪窦随后拈提为人,所以颂出。

  老新开,端的别,解道银碗里盛雪。

  九十六个应自知,不知却问天边月。

  提婆宗,提婆宗,赤幡之下起清风。

  “老新开”,新开乃院名也。“端的别”,雪窦赞叹有分,且道什么处是别处?一切语言,皆是佛法,山僧如此说话,成什么道理去。雪窦微露些子意道,只是端的别,后面打开云,“解道银碗里盛雪。”更与尔下个注脚。“九十六个应自知”,负堕始得。尔若不知,问取天边月。古人曾答此话云:“问取天边月。”雪窦颂了,末后须有活路,有狮子返掷之句。更提起与尔道:“提婆宗,提婆宗,赤幡之下起清风。”巴陵道银碗里盛雪。为什么雪窦却道赤幡之下起清风?还知雪窦杀人不用刀么?

  ⊙碧岩录第十四则

  举僧问云门:“如何是一代时教?”云门云:“对一说。”

  禅家流,欲知佛性义,当观时节因缘,谓之教外别传,单传心印,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。释迦老子,四十九年住世,三百六十会,开谈顿渐权实,谓之一代时教。这僧拈来问云:“如何是一代时教?”云门何不与他纷纷解说,却向他道个“对一说”?云门寻常一句中,须具三句,谓之函盖乾坤句,随波逐浪句,截断众流句,放去收来,自然奇特,如斩钉截铁,教人义解卜度他底不得。一大藏教,只消三个字,四方八面,无尔穿凿处,人多错会,却道对一时机宜之事故说。又道森罗及万象,皆是一法之所印,谓之对一说。更有道,只是说那个一法,有什么交涉,非唯不会,更入地狱如箭。殊不知,古人意不如此,所以道“粉骨碎身未足酬,一句了然超百亿”,不妨奇特。如何是一代时教?只消道个“对一说”,若当头荐得,便可归家稳坐;若荐不得,且伏听处分。

  对一说,太孤绝,无孔铁锤重下楔。

  阎浮树下笑呵呵,昨夜骊龙拗角折。

  别别,韶阳老人得一橛!

  “对一说,太孤绝。”雪窦赞之不及。此语独脱孤危,光前绝后,如万丈悬崖相似,亦如百万军阵,无尔入处,只是忒杀孤危。古人道:“欲得亲切,莫将问来问,问在答处,答在问端。”直是孤峻。且道什么处是孤峻处,天下人奈何不得。这僧也是个作家,所以如此问,云门又恁么答,大似无孔铁锤重下楔相似。雪窦使文言,用得甚巧。

  “阎浮树下笑呵呵”,《起世经》中说,须弥南畔吠琉璃树,映阎浮洲中皆青色。此洲乃大树为名,名阎浮提,其树纵广七千由旬,下有阎浮坛金聚,高二十由旬,以金从树下出生故,号阎浮树。所以雪窦自说,他在阎浮树下笑呵呵。且道他笑个什么?笑昨夜骊龙拗角折,只得瞻之仰之,赞叹云门有分。云门道“对一说”,似个什么,如拗折骊龙一角相似。到这里若无恁么事,焉能恁么说话。雪窦一时颂了,末后却道:“别别,韶阳老人得一橛。”何不道全得,如何只得一橛?且道那一橛,在什么处?直得穿过第二人。

  ⊙碧岩录第十五则

  垂示云:杀人刀,活人剑,乃上古之风规,是今时之枢要。且道,如今那个是杀人刀活人剑?试举看。

  举僧问云门:“不是目前机,亦非目前事时,如何?”门云:“倒一说。”

  这僧不妨是个作家,解恁么问,头边谓之请益,此是呈解问,亦谓之藏锋问。若不是云门,也不奈他何。云门有这般手脚,他既将问来,不得已而应之。何故?作家宗师,如明镜临台,胡来胡现,汉来汉现。古人道:“欲得亲切,莫将问来问。”何故?问在答处,答在问处。从上诸圣,何曾有一法与人,那里有禅道与尔来?尔若不造地狱业,自然不招地狱果;尔若不造天堂因,自然不受天堂果;一切业缘,皆是自作自受。

  古人分明向尔道:“若论此事,不在言句上。若在言句上,三乘十二分教,岂是无言句?更何用祖师西来?”前头道“对一说”,这里却道“倒一说”,只争一字,为什么却有千差万别?且道,聱讹在什么处,所以道,法随法行,法幢随处建立。不是目前机,亦非目前事时如何?只消当头一点,若是具眼汉,一点也谩他不得。问处既聱讹,答处须得恁么。其实云门骑贼马赶贼。有者错会道,本是主家话,却是宾家道,所以云门倒一说,有什么死急?这僧问得好:“不是目前机,亦非目前事时如何?”云门何不答他别语言,却只向他道“倒一说”,云门一时打破他底,到这里道“倒一说”,也是好肉上剜疮。何故?言迹之兴,白云万里,异途之所由生也。设使一时无言无句,露柱灯笼,何曾有言句,还会么?若不会,到这里也须是转动始知落处。

  倒一说,分一节,同死同生为君诀。

  八万四千非凤毛,三十三人入虎穴。

  别别,扰扰匆匆水里月。

  雪窦亦不妨作家,于一句下,便道“分一节”,分明放过一著,与他把手共行。他从来有放行手段,敢与尔入泥入水,同死同生。所以雪窦恁么颂,其实无他,只要与尔解粘去缚,抽钉拔楔。如今却因言句,转生情解。只如岩头道,雪峰虽与我同条生,不与我同条死。若非全机透脱得大自在的人,焉能与尔同死同生?何故?为他无许多得失是非渗漏处。故洞山云:“若要辨认向上之人真伪者,有三种渗漏:情渗漏,见渗漏,语渗漏。见渗漏,机不离位,堕在毒海;情渗漏,智常向背,见处偏枯;语渗漏,体妙失宗,机昧终始。”此三渗漏,宜已知之。又有三玄:体中玄,句中玄,玄中玄。古人到这境界,全机大用,遇生与尔同生,遇死与尔同死,向虎口里横身,放得手脚,千里万里,随尔衔去。何故?还他得这一著子,始得。

  “八万四千非凤毛”者,灵山八万四千圣众,非凤毛也。《南史》云:“宋时谢超宗陈郡阳夏人,谢凤之子,博学文才杰俊,朝中无比,当世为之独步,善为文,为王府常侍。王母殷淑仪薨,超宗作诔奏之。武帝见其文,大加叹赏,曰:‘超宗殊有凤毛。’”古诗云:“朝罢香烟携满袖,诗成珠玉在挥毫。欲知世掌丝纶美,池上如今有凤毛。”昔日灵山会上四众云集,世尊拈花,唯迦叶独破颜微笑,余者不知是何宗旨。雪窦所以道,“八万四千非凤毛,三十三人入虎穴。”

  阿难问迦叶云:“世尊传金蝠袈裟外,别传何法?”迦叶召阿难,阿难应喏。迦叶云:“倒却门前刹竿著。”阿难遂悟。已后祖祖相传,西天此土,三十三人,有入虎穴的手脚。古人道:“不入虎穴,争得虎子?”云门是这般人,善能同死同生。宗师为人须至如此,据曲木床上坐,舍得教尔打破,容尔捋虎须,也须是到这般田地始得。具七事随身,可以同生同死,高者抑之,下者举之,不足者与之。在孤峰者,救令入荒草;落荒草者,救令处孤峰。尔若入镬汤炉炭。其实无他,只要与尔解粘去缚,抽钉拔楔,脱去笼头,卸却角驮。

  平田和尚,有一颂最好:“灵光不昧,万古徽猷。入此门来,莫存知解。”“别别,扰扰匆匆水里月。”不妨有出身之路,亦有活人之机。雪窦拈了,教人自去明悟生机,莫随他语句。尔若随他,正是扰扰匆匆水里月,如今作么生得平稳去?放过一著。

  ⊙碧岩录第十六则

  垂示云:道无横径,立者孤危;法非见闻,言思迥绝。若能透过荆棘林,解开佛祖缚,得个稳密田地,诸天捧花无路,外道潜窥无门,终日行而未尝行,终日说而未尝说,便可以自由自在,展啐啄之机,用杀活之剑。直饶恁么,更须知有建化门中一手抬一手搦,犹较些子。若是本分事上,且得没交涉。作么生是本分事?试举看。

  举僧问镜清:“学人啐,请师啄。”清云:“还得活也无?”僧云:“若不活,遭人怪笑。”清云:“也是草里汉。”

  镜清承嗣雪峰,与本仁玄沙疏山太原孚辈同时,初见雪峰,得旨后,常以啐啄之机,开示后学,善能应机说法。示众云:“大凡行脚人,须具啐啄同时眼,有啐啄同时用,方称衲僧。如母欲啄,而子不得不啐;子欲啐,而母不得不啄。”有僧便出问:“母啄子啐,于和尚分上,成得个什么边事?”清云:“好个消息。”僧云:“子啐母啄,于学人分上,成得个什么边事?”清云:“露个面目。”所以镜清门下,有啐啄之机。

  这僧亦是他们下客,会他家里事,所以如此问:“学人啐,请师啄。”此问,洞下谓之借事明机。那里如此,子啐而母啄,自然恰好同时。镜清也好,可谓拳踢相应,心眼相照。便答道:“还得活也无?”其僧也好,亦知机变,一句下有宾有主,有照有用,有杀有活。僧云:“若不活,遭人怪笑。”清云:“也是草里汉。”一等是入泥入水,镜清不妨恶脚手。这僧既会恁么问,为什么却道,也是草里汉?

  所以作家眼目,须是恁么,如击石火,似闪电光,构得构不得,未免丧身失命。若恁么,便见镜清道草里汉,所以南院示众云:“诸方只具啐啄同时眼,不具啐啄同时用。”有僧出问:“如何是啐啄同时用?”南院云:“作家不啐啄,啐啄同时失。”僧云:“犹是学人疑处。”南院云:“作么生是尔疑处?”僧云:“失。”南院便打,其僧不肯,院便赶出。

  僧后到云门会里举前话,有一僧云:“南院棒折那。”其僧豁然有省。且道意在什么处?其僧却回见南院,院适已迁化,却见风穴,才礼拜。穴云:“莫是当时问先师啐啄同时的僧么?”僧云:“是。”穴云:“尔当时作么生会?”僧云:“某甲当初时,如灯影里行相似。”穴云:“尔会也。”且道是个什么道理?这僧都来只道“某甲当初时,如灯影里行相似”,因甚么风穴便向他道“尔会也?”后来翠岩拈云:“南院虽然运筹帷幄,争奈土旷人稀,知音者少。”风穴拈云:“南院当时,待他开口,劈脊便打,看他作么生。”若见此公案,便见这僧与镜清相见处,诸人作么生免得他道草里汉。所以雪窦爱他道草里汉,便颂出:

  古佛有家风,对扬遭贬剥。

  子母不相知,是谁同啐啄?

  啄,觉,犹在壳,重遭扑,

  天下衲僧徒名邈。

  千古万古黑漫漫,

  填沟塞壑无人会。

  “古佛有家风。”雪窦一句颂了也,凡是出头来,直是近傍不得。若近傍著,则万里崖州,才出头来,便是落草,直饶七纵八横,不消一捏。雪窦道:“古佛有家凤”,不是如今恁么也。

  释迦老子,初生下来,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,目顾四方云:“天上天下,唯我独尊。”云门道:“我当时若见,一棒打杀,与狗子吃却。贵要天下太平。”如此方酬得恰好,所以啐啄之机,皆是古佛家风。若达此道者,便可一拳拳倒黄鹤楼,一踢踢翻鹦鹉洲。如大火聚,近之则燎却面门,如太阿剑,拟之则丧身失命。此个唯是透脱得大解脱者,方能如此。苟或迷源滞句,决定构这般说话不得。

  “对扬遭贬剥。”则是一宾一主,一问一答,于问答处,便有贬剥,谓之对扬遭贬剥。雪窦深知此事,所以只向两句下颂了,末后只是落草,为尔注破,“子母不相知,是谁同啐啄?”母虽啄,不能致子之啐;子虽啐,不能致母之啄;各不相知,当啐啄之时,是谁同啐啄?若恁么会,也出雪窦末后句,不得在。

  何故?不见香严道:“子啐母啄,子觉无壳,子母俱忘,应缘不错,同道唱和,妙玄独脚。”雪窦不防落草打葛藤,道“啄”,此一字,颂镜清答道“还得活也无?”“觉”,颂这僧道“若不活,遭人怪笑。”为什么雪窦却便道“犹在壳”?

  雪窦向石火光中别缁素,闪电机里辨端倪。镜清道:“也是草里汉‘,雪窦道:“重遭扑。”者难处些子,是镜清也是“草里汉”,唤作镜清换人眼睛得么?这句莫犹在壳么?且得没交涉。那里如此,若会得,绕天下行脚,报恩有分,山僧恁么说话,也是草里汉。“天下衲僧徒名邈。”谁不是名邈者?到这里,雪窦自名邈不出,却更累他天下衲僧,且道镜清作么生是为这僧处?天下衲僧跳不出。

  ⊙碧岩录第十七则

  垂示云:斩钉截铁,始可为本分宗师;避箭畏刀,焉能为通方作者?针扎不入处,则且置,白浪滔天时如何?试举看。

  举僧问香林,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“林云:“坐久成劳。”

  香林道坐久成劳。还会么?若会得,百草头上,罢却干戈;若也不会,伏听处分。

  古人行脚,结交择友,为同行道伴,拔草瞻风。是时云门旺化广南,香林得得出蜀,与鹅湖镜清同时,先参湖南报慈,后方至云门会下,作侍者十八年,在云门处,亲得亲闻,他悟时虽晚,不妨是大根器。居云门左右十八年,云门常只唤远侍者,才应诺,门云:“是什么?”香林当时也下语呈见解弄精魂,终不相契。一日忽云:“我会也。”门云:“何不向上道将来?”又住三年,云门室中,垂大机辩,多半为他远侍者,随处入作。云门凡有一言一句,都收在远侍者处。

  香林后归蜀,初住导江水晶宫,后住青城香林。智门祚和尚,本浙人,盛闻香林道化,特来入蜀参礼,柞乃雪窦师也。云门虽接人无数,当代道行者,只香林一派最盛。归川住院四十年,八十岁方迁化。尝云:“我四十年,方打成一片。”凡示众云:“大凡行脚,参寻知识,要带眼行,须分缁素,看浅深始得,先须立志,而释迦老,在因地时,发一言一念,皆是立志。”后来僧问:“如何是室内一盏灯?”林云:“三人证龟成鳖。”又问:“如何是衲衣下事?”林云:“腊月火烧山。”古来答祖师意甚多,唯香林此一则坐断天下人舌头,无尔计较作道理处。

  僧问:“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”林云:“坐久成劳”,可谓言无味句无味,无味之谈,塞断人口,无尔出气处。要见便见,若不见切忌作解会。香林曾遇作家来,所以有云门手段,有三句体调。人多错会,道祖师西来,九年面壁,岂不是坐久成劳,有什么巴鼻,不见他主人得大自在处。他是脚踏实地,无许多佛法知见道理,临时应用,所谓法随法行,法幢随处建立。雪窦因风吹火,傍指出一个半个:

  一个两个千万个,脱却笼头卸角驮。

  左转右转随后来,紫胡要打刘铁磨。

  雪窦直下如击石火,似闪电光,拶出放教尔见,聊闻举著便会始得,也不妨是他屋里儿孙,方能恁么道。若能直下便恁么会去,不妨奇特。“一个两个千万个,脱去笼头卸角驮”,洒洒落落,不被生死所染,不被圣凡情解所缚,上无攀仰,下绝己躬,一如他香林雪窦相似,何止只是千万个?直得尽大地人,悉皆如此,前佛后佛,也悉皆如此。苟或于言句中作解会,便似紫胡要打刘铁磨相似。其实才举,和声便打。

  紫胡参南泉,与赵州岑大虫同参。时刘铁磨在沩山下卓庵,诸方皆不奈何他。一日紫胡得得去访云:“莫便是刘铁磨否?”磨云:“不敢。”胡云:“左转右转?”磨云:“和尚莫颠倒。”胡和声便打。香林答这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,却云:“坐久成劳。”若恁么会得,左转右转随后来也。且道雪窦如此颂出,意作么生?无事好。试请举看。

  ⊙碧岩录第十八则

  举肃宗皇帝,问忠国师:“百年后所须何物?”国师云:“与老僧作个无缝塔。”帝曰:“请师塔样。”国师良久云:“会么?”帝云:“不会。”国师云:“吾有付法弟子耽源,却谙此事,请诏问之。”国师迁化后,帝诏耽源,问:“此意如何?”源云:“湘之南潭之北,(雪窦著语云:“独掌不浪鸣。”)中有黄金充一国。(雪窦著语云:“山形拄杖子,拗折了也。”)无影树下合同船,(雪窦著语云:“海晏河清。”)琉璃殿上无知识。”(雪窦著语云:“拈了也。”)

  肃宗代宗,皆玄宗之子孙,为太子时,常爱参禅。为国有巨盗,玄宗遂幸蜀。唐本都长安,为安禄山潜据,后都洛阳,肃宗摄政。是时忠国师,在郑州白崖山住庵,今香严道场是也。四十余年不下山,道行闻于帝里。上元二年敕中使,诏入内,待以师礼,甚敬重之,尝与帝演无上道,师退朝,帝自攀车而送之,朝臣皆有愠色,欲奏其不便。国师具他心通,而先见圣奏曰:“我在天帝释前,见粟散天子,如闪电光相似。”帝愈加敬重。及代宗临御,复延止光宅寺,十有六载,随机说法,至大历十年,迁化。

  山南府青锉山和尚,昔与国师同行,国师尝奏帝令诏他,三诏不起,常骂国师耽名爱利,恋著人间。国师于他父子三朝中,为国师。他家父子,一时参禅。据传灯录所考,此乃是代宗设问。若是问国师如何是十身调御,此却是肃宗问也。

  国师缘终,将入涅槃,乃辞代宗。代宗问曰:“国师百年后,所须何物?”也只是平常一个问端,这老汉无风起浪,却道“与老僧造个无缝塔。”且道白日青天如此作什么,做个塔便了,为什么却道:“做个无缝塔?”代宗也不妨作家,与尔一拶道:“请师塔样。”国师良久云:“会么?”奇怪这些子,最是难参,大小大国师,被他一拶,直得口似扁担。然虽如此,若不是这老汉,几乎弄倒了,多少人道,国师不言处,便是塔样。若恁么会,达摩一宗扫地而尽。若谓良久便是,哑子也合会禅。

  岂不见外道问佛,不问有言不问无言,世尊良久,外道礼拜,赞叹曰:“世尊大慈大悲,开我迷云,令我得入。”及外道去后,阿难问佛:“外道有何所证,而言得入?”世尊云:“如世良马,见鞭影而行。”人多向良久处会,有什么巴鼻。五祖先师拈云:“前面是珍珠玛瑙、后面是玛瑙珍珠;左边是观音势至,右边是文殊普贤;中间有个幡子,被风吹著,道胡芦胡芦。”国师云:“会么?”帝曰:“不会。”却较些子,且道这个“不会”,与武帝“不识”,是同是别?虽然似则似,是则未是。

  国师云:“吾有付法弟子耽源,却谙此事,请诏问之。”雪窦拈云:“独掌不浪鸣。代宗不会则置,耽源还会么?只消道个请师塔样,尽大地人不奈何。五祖先师拈云:“尔是一国之师,为个什么不道,却推与弟子?”国师迁化后,帝诏耽源问此意如何,源便来为国师胡言汉语说道理,自然会他国师说话。只消一颂:“湘之南潭之北,中有黄金充一国。无影树下合同船,琉璃殿上无知识。”

  耽源名应真,在国师处作侍者,后住吉州耽源寺。时仰山来参耽源。源言重性恶不可犯,住不得。仰山先去参性空禅师,有僧问性空:“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”空云:“如人在千尺井中,不假寸绳出得此人,即答汝西来意。”僧云:“近日湖南畅和尚,亦为人东语西话。”空乃唤沙弥拽出这死尸著,山后举问耽源:“如何出得井中人?”耽源曰:“咄!痴汉,谁在井中?”仰山不契,后问沩山,山乃呼:“慧寂!”山应诺。沩云:“出了也。”仰山因此大悟,云:“我在耽源处得体,沩山处得用。”

  也只是这一个颂子,引人邪解不少。人多错会道:相是相见,谈是谈论,中间有个无缝塔,所以道“中有黄金充一国”。帝与国师对答,便是“无影树下合同船”。帝不会,遂道“琉璃殿上无知识。”又有的道:“相”是相州之南,“潭”是潭州之北,“中有黄金充一国”,颂官家眨眼顾视云:这个是无缝塔。若恁么会,不出情见,只如雪窦下四转语,又作么生会?今人殊不知古人意,且道“湘之南,潭之北”,尔作么生会?“中有黄金充一国”,尔作么生会?“琉璃殿上无知识”,尔作么生会?若恁么见得,不妨庆快平生。

  “湘之南潭之北”,雪窦道:“独掌不浪鸣。”不得已与尔说。“中有黄金充一国”,雪窦道:“山形拄杖子。”古人道:“识得拄杖子,一生参学事毕。”“无影树下合同船”,雪窦道:“海晏河清。”一时豁开户牖,八面玲珑。“琉璃殿上无知识”,雪窦道:“拈了也。”一时与尔说了也,不妨难见,见得也好,只是有些子错认处,随语生解。至末后道拈了也,却较些子,雪窦分明一时下语了,后面单颂个无缝塔子:

  无缝塔,见还难,澄潭不许苍龙蟠。

  层落落,影团团,千古万古与人看。

  雪窦当头道:“无缝塔,见还难。”虽然独露无私,则是要见时还难。雪窦忒杀慈,更向尔道:“澄潭不许苍龙蟠。”五祖先师道:“雪窦颂古一册,我只爱他澄潭不许苍龙蟠一句,犹较些子。”多少人去他国师良久处作活计。若恁么会,一时错了也。不见道:“卧龙不鉴止水,无处有月波澄,有处无风起浪。”又道:“卧龙长怖碧潭清。”若是个汉,直饶洪波浩渺,白浪滔天,亦不在里许蟠。

  雪窦到此颂了,后头著些子眼目,琢出一个无缝塔,随后说道:“层落落,影团团,千古万古与人看。”尔作么生看?即今在什么处?直饶尔见得分明,也莫错认定盘星。

  ⊙碧岩录第十九则

  垂示云:一尘举,大地收,一花开,世界起,只如尘未举花未开时,如何着眼?所以道:如斩一纟戾丝,一斩一切斩;如染一纟戾丝,一染一切染。只如今便将葛藤截断,运出自己家珍,高低普应,对各种不同的根器都能应机说法。前后无差,各各现成。倘或未然,看取下文。

  举俱胝和尚,凡有所问,有什么消息,钝根阿师。只竖-指。这老汉也要坐断天下人舌头,热则普地热,寒则普地寒,换却天下人舌头。

  若向指头上会,则辜负俱胝;若不向指头上会,则生铁铸就相似。会也恁么去,不会也恁么去,高也恁么去,低也恁么去,是也恁么去,非也恁么去,所以道:“一尘才起大地全收,一花欲开世界便起,一毛头狮子,百亿毛头现。”圆明道:“寒则普天普地寒,热则普天普地热,山河大地,下彻黄泉;万象森罗,上通霄汉。”且道是什么物得恁么奇怪?若也识得,不消一捏;若识不得,碍塞杀人。

  俱胝和尚,乃婺州金华人,初住庵时,有一尼名实际,到庵直入,更不下笠,持锡绕禅床三匝云:“道得即下笠。”如是三问,俱胝无对,尼便去。俱胝曰:“天势稍晚,且留一宿。”尼曰:“道得即宿。”胝又无对,尼便行。胝叹曰:“我虽处丈夫之形,而无丈夫之气。”遂发愤要明此事,拟弃庵往诸方参请,打叠行脚,其夜山神告曰:“不须离此,来日有肉身菩萨,来为和尚说法,不须去。”果是次日,天龙和尚到庵,胝乃迎礼,具陈前事。天龙只竖一指而示之,俱胝忽然大悟。

  是他当时郑重专注,所以桶底易脱。后来凡有所问,只竖一指。长庆道:“美食不中饱人吃。”玄沙道:“我当时若见,拗折指头。”玄觉云:“玄沙恁么道,意作么生?”云居锡云:“只如玄沙恁么道,是肯伊,是不肯伊?若肯伊,何言拗折指头?若不肯伊,俱胝过在什么处?”先曹山云:“俱胝承当处莽卤,只认得一机一境,一等是拍手抚掌,见他西园奇怪。”玄觉又云:“且道俱胝还悟也未?为什么承当处莽卤?若是不悟,又道平生只用一指头禅不尽。且道曹山意在什么处?当时俱胝实然不会,及乎到他悟后,凡有所问,只竖一指,因什么千人万人,罗笼不住,扑他不破?”

  尔若用他指头会,决定不见古人意,这般禅易参,只是难会。如今人才问著,也竖指竖拳,只是弄精魂,也须是彻骨彻髓,见透始得。俱胝庵中有一童子,于外被人诸曰:“和尚寻常以何法示人?”童子竖起指头。归而举似师,俱胝以刀断其指,童子叫唤走出,俱胝召一声,童子回头,俱胝却竖起指头,童子豁然领解。且道见个什么道理?及至迁化,谓众曰:“吾得天龙一指头禅,平生用不尽。”要会么?竖起指头便脱去。

  后来明招独眼龙问国泰深师叔云:“古人道,俱胝只念三行咒,便得名超一切人。作么生与他拈却三行咒?”深亦竖起一指头。招云:“不因今日,争识得这瓜州客。”且道意作么生?秘魔平生,只用一杈打地,和尚凡有所问,只打地一下,后被人藏却他棒,却问如何是佛,他只张口,亦是一生用不尽。无业云:“祖师观此土有大乘根器,唯单传心印,指示迷途,得之者不拣愚之与智凡之与圣,且多虚不如少实。大丈夫汉,即今直下休歇去,顿息万缘去,超生死流,迎出常格,纵有眷属庄严,不求自得。”无业一生凡有所问,只道“莫妄想。”

  所以道:“一处透,千处万处一时透;一机明,千机万机一时明。”如今人总不恁么,只管恣意情解,不会他古人省要处。他岂不是无机关传换处,为什么只用一指头?须知俱胝到这里,有深密为人处,要会得省力么?还他圆明道:“寒则普天普地寒,热则普天普地热。”山河大地,通上孤危,万象森罗,彻下险峻,什么处得一指头禅来?

  对扬深爱老俱胝,宇宙空来更有谁?

  曾向沧溟下浮木,夜涛相共接盲龟。

  雪窦会四六文章,七通八达,凡是淆讹奇特公案,偏爱去颂:“对扬深爱老俱胝,宇宙空来更有谁?”今日学者,抑扬古人,或宾或主,一问一答,当面提持,有如此为人处,所以道“对扬深爱老俱胝”,且道雪窦爱他作什么?自天地开辟以来,更有谁人,只是老俱胝一个。若是别人须参杂,唯是俱胝者,只用一指头,直至老死。时人多邪解道:“山河大地也空,人也空,法也空,直饶宇宙二时空来,只是俱胝老一个”,且得没交涉。

  “曾向沧溟下浮木”,如今谓之生死海,众生在业海之中,头出头没,不明自己,无有出期。俱胝老垂慈接物,于生死海中,用一指头接人,似下浮木接盲龟相似,今诸众生得到彼岸。“夜涛相共接盲龟。”《法华经》云:“如一眼之龟,值浮木孔,无没溺之患。”大善知识接得一个如龙似虎的汉,教他向有佛世界互为宾主,无佛世界坐断要津,接得个盲龟,堪作何用?

  ⊙碧岩录第二十则

  垂示云:堆山积岳,撞墙磕壁。伫思停机,一场苦屈。或有个汉出来掀翻大海,踢倒须弥,喝散白云,打破虚空,掀翻像茫茫大海一样的业识,踢倒像须弥山一样的我执贡高,喝散像云团一样的无明直下向一机一境,坐断天下人舌头,无尔近傍处。且道从上来,是什么人曾恁么?试举看。

  举龙牙问翠微:“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”微云:“与我过禅板来。”牙过禅板与翠微,微接得便打。牙云:“打即任打,要且无祖师西来意。”牙又问临济:“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”济云:“与我过蒲团来。”牙取蒲团过与临济,济接得便打。牙云:“打即任打,要且无祖师西来意。”

  翠岩芝和尚云:“当时如是,今时衲子皮下还有血么?”沩山雩云:“翠微临济,可谓本分宗师,龙牙一等是拨草瞻风,不妨与后人作龟鉴。住院后有僧问:和尚当时还肯二尊宿么?牙云:肯即肯,只是无祖师西来意。龙牙瞻前顾后,应病与药。大沩则不然,待伊问和尚当时还肯二尊宿么,明不明,劈脊便打。非惟扶竖翠微临济,亦不辜负来问。”石门聪云:“龙牙无人拶著,犹可。被个衲子挨著,失却一只眼。”雪窦云:“临济翠微只解把住,不解放开,我当时如作龙牙,待伊索蒲田禅板,拈起劈面便掷。”五祖戒云:“和尚得恁么面长。”或云:“祖师上宿临头。”黄龙新云:“龙牙驱耕夫之牛,夺饥人之食,既明则明矣,因什么却无祖师西来意?”

  会么?棒头有眼明如日,要识真金火里看。大凡激扬要妙,提唱宗乘,向第一机下明得,可以坐断天下人舌头,倘或踌躇,落在第二。这二老汉,虽然打风打雨,惊天动地,要且不曾打著个明眼汉。古人参禅多少辛苦,立大丈夫志气,经历山川,参见尊宿。龙牙先参翠微临济,后参德山,遂问:“学人仗莫邪剑,拟取师头时如何?”德山引颈云:“囗+力。”牙云:“师头落也。”山微笑便休去。次到洞山,洞山问:“近离甚处?”牙云:“德山来。”洞山云:“德山有何言句?”牙遂举前话。洞山云:“他道什么?”牙云:“他无语。”洞山云:“莫道无语,且试将德山落的头呈似者僧看。”牙于此有省,遂焚香遥望德山礼拜忏悔。德山闻云:“洞山老汉不识好恶,这汉死来多少时,救得有什么用处?从他担老僧头绕天下走。”

  龙牙根性聪敏,担一肚皮禅行脚,直向长安翠微,便问:“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”微云:“与我过禅板来。”牙取禅板与微,微接得便打。牙云:“打即任打,要且无祖师西来意。”又问临济:“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”济云:“与我过蒲团来。”牙取蒲团与临济,济接得便打。牙云:“打即任打,要且无祖师西来意。”他致个问端,不妨要见他曲录木床上老汉,亦要明自己一段大事,可谓言不虚设,机不乱发,出在做工夫处。

  不见五泄参石头,先自约曰:“若一言相契即住,不然即去。”石头据座,泄拂袖而出。石头知是法器,即垂开示,泄不领其旨,告辞而出至门。石头呼之云:“?梨。”泄回顾。石头云:“从生至死,只是这个,回头转脑,更莫别求。”泄于言下大悟。又麻谷持锡到章敬,绕禅床三匝,振锡一下,卓然而立。敬云:“是是。”又到南泉,依前绕床振锡而立。南泉云:“不是不是。”此是风力所转,终成败坏。谷云:“章敬道是,和尚为什么道不是?”南泉云:“章敬即是,是汝不是。”

  古人也不妨要提持透脱此一件事,如今人才问著,全无些子用工夫处,今日也只是恁么,明日也只是恁么,尔若只恁么尽未来际,也未有了日,须是抖擞精神,始得有少分相应。尔看龙牙发一问道:“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”翠微云:“与我过禅板来。”牙过与微,微接得便打。牙当时取禅板时,岂不知翠微要打他?也不得便道他不会,为什么却过禅板与他?且道当极承当得时,合作么生,他不向活水处用,自去死水里作活计,一向作主宰,便道“打即任打,要且无祖师西来意。”又走去河北参临济,依前恁么问。济云:“与我过蒲团来。”牙过与济,济接得便打。牙云:“打即任打,要且无祖师西来意。”且道二尊宿,又不同法嗣,为什么答处相似,用处一般?

  须知古人,一言一句,不乱施为。他后来住院,有僧问云:“和尚当时见二尊宿,是肯他不肯他?”牙云:“肯则肯,要且无祖师西来意。”烂泥里有刺,放过与人,已落第二。这老汉把得定,只做得洞下尊宿。若是德山临济门下,须知别有生涯,若是山僧则不然,只向他道,肯即未肯,要且无祖师西来意。

  不见僧问大梅:“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”梅云:“西来无意。”盐官闻云:“一个棺材,两个死汉。”玄沙闻云:“盐官是作家。”雪窦道:“三个也有。”只如这僧问祖师西来意,却向他道西来无意,尔若恁么会,堕在无事界里。所以道:“须参活句,莫参死句。活句下荐得,永劫不忘;死句下荐得,自救不了。”龙牙恁么道,不妨尽善。

  古人道相续也大难。他古人一言一句,不乱施为,前后相照,有权有实,有照有用,宾主历然,互换纵横。若要辨其亲切,龙牙虽不昧宗乘,争奈落在第二头。当时二尊宿,索禅板蒲团,牙不可不知他意,是他要用他胸襟里事,虽然如是,不妨用得太峻。龙牙恁么问,二老恁么答,为什么却无祖师西来意?到这里须知别有个奇特处,雪窦拈出今人看:

  龙牙山里龙无眼,死水何曾振古风?

  禅板蒲团不能用,只应分付与卢公。

  雪窦据款结案,他虽恁么颂,且道意在什么处?甚处是无眼?甚处是死水里?到这里须是有变通始得。所以道:“澄潭不许苍龙蟠,死水何曾有狞龙?”不见道死水不藏龙。若是活的龙,须向洪波浩渺白浪滔天处去。此言龙牙走入死水中去,被人打,他却道打即任打,要且无祖师西来意,招得雪窦道死水何曾振古风。虽然如此,且道雪窦是扶持伊,是减他威光。人多错会道:“为什么只应分付与卢公?”殊不知,却是龙牙分付与人。大凡参请,须是向机上辨别,方见他古人相见处。

  “禅板蒲团不能用”,翠微云:“与我过禅板来。”牙过与他,岂不是死水里作活计?分明是驾与青龙,只是他不解骑,是不能用也。“只应分付与卢公”,往往唤作六祖,非也,不曾分付与人。若道分付与人要用打入,却成个什么去?昔雪窦自呼为卢公,他《题晦迹自贻》云:“图画当年爱洞庭,波心七十二峰青。而今高卧思前事,添得卢公倚石屏。”雪窦要去龙牙头上行,又恐人错会,所以别颂要剪人解。雪窦复拈云:这老汉,也未得剿绝,复成一颂:灼然,能有几人知,自知较一半,赖有末后句。

  卢公付了亦何凭,坐倚休将继祖灯。

  堪对暮云归未合,远山无限碧层层。

  “卢公付了亦何凭”,有何凭据?直须向这里恁么会去,更莫守株待兔,髑髅前一打破,无一点事在胸中,放教洒洒落落地,又何必要凭?或坐或倚,不消作法道理,所以道“坐倚休将继祖灯”。雪窦一时拈了也。他有个转身处,末后自露个消息,有些子好处道“堪对暮云归来合。”且道雪窦意在什么处?暮云归欲合未合之时,尔道作么生“远山无限碧层层?”且道是文殊境界那?是普贤境界那?是观音境界那?到此且道是什么人分上事?

 

碧岩录 第三卷

  ⊙碧岩录第二十一则

  垂示云:建法幢立宗旨,锦上铺花。脱笼头卸角驮,太平时节。或若辨得格外句,举一明三,其或未然,依旧伏听处分。

  举,僧问智门:“莲花未出水时如何?”智门云:“莲花。”僧云:“出水后如何?”门云:“荷叶。”

  智门若是应机接物,犹较些子,若是截断众流,千里万里。且道这莲花,出水与未出水,是一是二,若恁么见得,许尔有个人处。虽然如是,若道是一,颟顸佛性笼统真如。若道是二,心境未忘,落在解路上走,有什么歇期?且道古人意作么生?其实无许多事。所以投子道尔但莫着名言数句。若了诸事自然不著即无许多位次不同。尔摄一切法,一切法摄尔不得。本无得失梦幻,如许多名目,不可强与他安立名字。诳唬尔诸人得么,尔诸人问故所以有言,尔若不问,教我向尔道什么即得。一切事,皆是尔将得来,都不干我事。

  古人道:“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。”不见云门举僧问灵云云:“佛未出世时如何?”云竖起拂子。僧云:“出世后如何?”云亦竖起拂子。云门云:“前头打著,后头打不著。”又云不说出与不出,何处有伊问时节也。古人一问一答,应时应节,无许多事,尔若寻言逐句,了无交涉;尔若能言中透得意,机中透得机,放令闲闲地,方见智门答话处。

  问“佛未出世时如何?”“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?”“斑石内混饨未分时如何?”“父母未生时如何?”云门道:“从古至今,只是一段事,无是无非,无得无失,无生与未生。”古人到这里,放一线道有出有入。若是未了的人,扶篱摸壁,依草附木,或教他放下,又打入莽莽荡荡荒然处去。若是得的人,二六时中,不依倚一物。虽不依倚一物,“莲花未出水时如何?”智门云:“莲花。”便只拦问一答,不妨奇特。诸方皆谓之颠倒语,那里如此。

  不见岩头道:“常贵未开口已前,犹较些子。”古人露机处,已是漏逗了也。如今学者,不省古人意,只管去理论出水与未出水,有什么交涉?不见僧问智门:“如何是般著体?”门云:“蚌含明月。”僧云:“如何是般若用?”门云:“兔子怀胎。”看他如此对答,天下人讨他语脉不得。或有人问夹山道:“莲花未出水时如何?”只对他道:“露柱灯笼。”且道与莲花是同是别?“出水后如何?”对他道:“杖头挑日月,脚下太泥深。”尔且道是不是,且莫错认定盘星。雪窦忒杀慈悲,打破人情,所以颂出。

  莲花荷叶报君知,出水何如未出时?

  江北江南问王老,一狐疑了一狐疑。

  智门本是浙人,得得入川参香林,既彻,却回住隋州智门。雪窦是他的子,见得好穷玄极妙。直道“莲花荷叶报君知,出水何如未出时。”这里要人直下便会。山僧道:“未出水时如何?”露柱灯笼。“出水后如何?”杖头挑日月,脚下太泥深。。尔且莫惜认定盘星,如今人咬人言句者,有甚么限,尔且道出水时是什么节?未出水时是什么节?若向这里见得,许尔亲见智门。

  雪窦道,尔若不见,“江北江南问王老”。雪窦意道,尔只管去江北江南,问尊宿出水与未出水,江南添得两句,江北添得两句,一重,添一重,辗转生疑,且道何时得不疑去。如野狐多疑,冰凌上行,以听水声,若不鸣方可过河。参学人若“一狐疑了一狐疑”,几时得平隐去。

  ⊙碧岩录第二十二则

  垂示云:大方无外,细若邻虚,擒纵非他,卷舒在我。必欲解粘去缚,直须削迹吞声。人人坐断要津,个个壁立千仞。且道是什么人境界,试举看。

  举雪峰示众云:“南山有一条鳖鼻蛇,汝等诸人,切须好看。”长庆云:“今日堂中,大小有人丧身失命。”僧举似玄沙,玄沙云:“须是棱兄始得,虽然如此,我即不恁么。”僧云:“和尚作么生?”玄沙云:“用南山作什么?”云门以拄杖,掉向雪峰面前,作怕势。

  尔若平展一任平展,尔若打破一任打破。雪窦与岩头钦山同行,凡三到投子九上洞山,后参德山,方打破漆桶。一日率岩头访钦山,至鳖山店上阻雪。岩头每日只是打睡,雪峰一向坐禅,严头喝云:“口+童眠去,每日床上,恰似七村里土地相似,他时后日,魔魅人家男女去在。”峰自点胸云:“某甲这里未稳在,不敢自瞒。”头云:“我将谓尔已后,向孤峰顶上,盘结草庵,播扬大教,犹作这个语话。”峰云:“某甲实未稳在。”头云:“尔若实如此,据尔见处,一一道来,是处我与尔证明,不是处与尔铲却。”

  峰遂举见盐官上堂举色空义,得个入处。头云:“此去三十年,切忌举著。”峰又举:“见洞山过水颂,得个入处。”头云:“若与么自救不了。”后到德山,问:“从上宗乘中事,学人还有分也无?”山打一棒:‘道什么?’我当时如桶底脱相似。”头遂喝云:“尔不闻道,从门入者,不是家珍。”峰云:“他后如何即是?”头云:“他日若欲播扬大教,一一从自己胸襟流出将来,与我盖天盖地去。”峰于言下大悟,便礼拜,起来连声叫云:“今日始是鳖山成道,今日始是鳖山成道。”

  后回闽中住象骨山,自贻作颂云:“人生倏忽暂须臾,浮世那能得久居。出岭才登三十二,入闽早是四旬余。他非不用频频举,已过应须旋旋除。奉报满朝朱紫贵,阎王不怕佩金鱼。”凡上堂示众云:“一一盖天盖地,更不说玄说妙,亦不说心说性,突然独露,如大火聚,近之则燎却面门,似大阿剑,拟之则丧身失命,若也伫思停机,则没干涉。”

  只如百丈问黄檗:“甚处去来?”檗云:“大雄山下采菌去来。”丈云:“还见大虫么?”檗便作虎声,丈便拈斧作斫势,檗遂打百丈一掴,丈吟吟而笑便归,升座谓众云:“大雄山有一大虫,汝等诸人,切须好看,老僧今日,亲遭一口。”赵州凡见僧便问曾到此间么?”云“曾到”或云“不曾到”,州总云“吃茶去”。院主云:“和尚寻常问僧,曾到与不曾到,总道‘吃茶去’,意旨如何?”州云:“院主!”主应诺。州云:“吃茶去。”紫胡门下立一牌,牌上书云:“紫胡有一狗,上取人头,中取人腰,下取人脚,拟议则丧身失命。”或新到才相看,师便喝云:“看狗。”僧才回首,师便归方丈。

  正如雪峰道:“南山有一条鳖鼻蛇,汝等诸人切须好看。”正当恁么时,尔作么生败对,不蹑前踪,试请道看,到这里也须是会格外句始得。一切公案语言,举得将来,便知落处。看他恁么示众,且不与尔说行说解,还将情试测度得么,是他家儿孙,自然道得恰好。所以古人道:“承言须会宗,勿自立规矩。”言须有格外,句须要透关,若是语不离窠窟,堕在毒海中也。

  雪峰恁么示众,可谓无味之谈,塞断人口。长庆、玄沙,皆是他家屋里人,方会他恁么说话。只如雪峰道“南山有一条鳖鼻蛇,诸人还知落处么?”到这里须是具通方眼始得。不见真净有颂云:“打鼓弄琵琶,相逢两会家。云门能唱和,长庆解随邪。古曲无音韵,南山鳖鼻蛇。何人知此意,端的是玄沙。”

  只如长庆恁么只对,且道意作么生?到这里如击石火,似闪电光,方可构得。若有纤毫去不尽,便构他底不得。可惜许,人多向长庆言下生情解,道堂中才有闻处,便是丧身失命;有者道:原无一星事,平白地上说这般话疑人,人问他道南山有一条鳖鼻蛇尔便疑著。若恁么会,且得没交涉,只去他言语上作活计。既不恁么会,又作么生会?后来有僧举似玄沙,玄沙云:“须是棱兄始得。虽然如是,我即不恁么。”僧云:“和尚又作么生?”沙云:“用南山作什么?”但看玄沙语中便有出身处,便云:“用南山作什么”,若不是玄沙,也大难酬对。

  只如他恁么道南山有一条鳖鼻蛇,且道在什么处?到这里须是向上人方会恁么说话。古人道:“钓鱼船上谢三郎,不爱南山鳖鼻蛇。”却到云门,以拄杖撺向雪峰面前作怕势。云门有弄蛇手脚,不犯锋芒,明头也打着,暗头也打着。他寻常为人,如舞太阿剑相似。有时飞向人眉毛眼睫上,有时飞向三千里外取人头。雪门撺拄杖作怕势,且不是弄精魂,他莫也是丧身失命么。作家宗师,终不去一言一句上作活计。雪窦只为爱云门契证得雪峰意,所以颂出。

  象骨岩高人不到,到者须是弄蛇手。

  棱师备师不奈何,丧身失命有多少。

  韶阳知,重拨草,南北东西无处讨。

  忽然突出拄杖头。抛对雪峰大张口,

  大张口兮同闪电,剔起眉毛还不见。

  如今藏在乳峰前,来者一一看方便。

  (师高声喝云:“看脚下!”)

  “象骨岩高人不到,到者须是弄蛇手。”雪峰山下有象骨岩,雪峰机峰高峻,罕有人到他处。雪窦是他屋里人,毛羽相似,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,也须是通方作者共相证明。只这鳖鼻蛇,也不妨难弄须是解弄始得,若不解弄反被蛇伤。五祖先师道:“此鳖鼻蛇,须是有不伤犯手脚底机,于他七寸上,一捏捏住,便与老僧把手共行。”长庆玄沙,有这般手脚,雪窦道,“棱师备师不奈何”,人多道长庆玄沙不奈何,所以雪窦独美云门,且得没交涉。殊不知三人中,机无得失,只是有亲疏。且问诸人,什么处是棱师备师不奈何处?

  “丧身失命有多少?”此颂长庆道今日堂中,大有人丧身失命。到这里,须是有弄蛇手,仔细始得。雪窦出他云门,所以一时拨却,独存云门。一个道韶阳知,重拨草,盖为云门知他。雪峰道南山有一鳖鼻蛇落处,所以重拨草。雪窦颂到这里,更有妙处云,“南北东西无处讨”,尔道在什么处,“忽然突出拄杖头”,原来只在这里,尔不可便向拄杖头上作活计去也。云门以拄杖撺向雪峰面前作怕势,云门便以拄杖作鳖鼻蛇用;有时却云:“拄杖子化为龙,吞却乾坤了也,山河大地甚处得来?”只是一条拄杖子,有时作龙,有时作蛇,为什么如此?到这里方知,古人道心随万境转,转处实能幽。

  颂道:“抛对雪峰大张口,大张口兮同闪电。”雪窦有余才,拈出云门毒蛇去。只这大张口兮同于闪电相似,尔若拟议,则丧身失命。“剔起眉毛还不见”,向什么处去也,雪窦颂了,须去活处为人,将雪峰蛇自拈自弄,不妨杀活临时。要见么,云“如今藏在乳峰前”。乳峰乃雪窦山名也。雪窦有颂云:“石总四顾沧冥窄,寥寥不许白云白。”长庆玄沙云门,虽弄得了不见,却云“如今藏在乳峰前,来者一一看方便。”雪窦犹涉廉纤在,不言便用,却高声喝云,看脚下。从上来有多人拈弄,且道还曾伤著人,不曾伤著人,师便打。

  ⊙碧岩录第二十三则

  垂示云:玉将火试,要判别玉石的好坏,用火焚烧三天三夜之后,看它的色泽就可知分晓金将石试,剑将毛试,水将杖试。至于衲僧门下,一言一句,一机一境,一出一入,一挨一拶,要见深浅,要见向背,且道将什么?试请举看。

  举,保福、长庆游山次,福以手指云:“只这里便是妙峰顶。”庆云:“是则是,可惜许。”雪窦著语云:“今日共这汉游山,图个什么?”复云:“百千年后不道无,只是少。”后举似镜清,清云:“若不是孙公,便见髑髅遍野。”

  保福、长庆、镜清,总承嗣雪峰。他三人同得同证,同见同闻,同拈同用,一出一入,递相挨拶,盖为他是同条生的人,(同一个师门开悟)举著便知落处。(话一提起,便知对方的旨意在何处)在雪峰会里,居常问答,只是他三人,古人行住坐卧,以此道为念,所以举著便知落处。

  一日游山次,保福以手指云:“只这里便是妙峰顶。”如今禅和子,恁么问著,便只口似匾檐。赖值问著长庆,尔道保福恁么道,图个什么?古人如此,要验他有眼无眼,是他家里人,自然知他落处。便对他道:“是即是,可惜许。”且道长庆恁么道,意旨如何?不可一向恁么去也,似则似,罕有等闲无一星事,赖是长庆识破他。

  雪窦著语云:“今日共这汉游山,图个什么?”且道落在什么处?复云:“百千年后不道无,只是少。”雪窦解点胸,正似黄檗道:“不道无禅,只是无师。”雪窦恁么道,也不妨险峻。若不是同声相应,争得如此孤危奇怪。此谓之著语,落在两边,虽落在两边,却不住两边。

  后举似镜清,清云:“若不是孙公,便见髑髅遍野。”孙公乃长庆俗姓也,不见僧问赵州:“如何是妙峰孤顶?”州云:“老僧不答尔这话。”僧云:“为什么不答这话?”州云:“我若答尔,恐落在平地上。”

  教中说妙峰孤顶,德云比丘,从来不下山。善财去参七日不逢,一口却在别峰相见。及乎见了,却与他说一念三世,一切诸佛,智慧光明,普见法门。德云既不下山,因什么却在别峰相见;若道他下山,教中道,德云比丘从来不曾下山,常在妙峰孤顶。到这里,德云与善财,的的在那里?自后李长者打葛藤,打得好,道妙峰孤顶,是一味平等法门,一一皆真,一一皆全,向无得无失,无是无非处独露,所以善财不见,到称性处,如眼不自见,耳不自闻,指不自触,如刀不自割,火不自烧,水不自洗。”

  到这里,教中大有老婆相为处,所以放一线道,于第二义门,立宾立主,立机境立问答。所以道:“诸佛不出世,亦无有涅槃。方便度众生,故现如斯事。”且道毕竟作么生免得镜清、雪窦恁么道去?当时不能拍拍相应,所以尽大地人髑髅遍野。镜清恁么证将来,那两个恁么用将来,雪窦后面颂出,更显焕颂了。

  妙峰孤顶草离离,拈得分明付与谁。

  不是孙公辨端的,髑髅著地几人知?

  “妙峰孤顶草离离”,草里辊有什么了期?“拈得分明付与谁。”什么处是分明处?颂保福道“只这里便是妙峰顶”。“不是孙公辨端的”,孙公见什么道理,便云:“是则是可惜许?”只如“髑髅著地几人知”,汝等诸人还知么?瞎。

  ⊙碧岩录第二十四则

  垂示云:高高峰顶立,超尘绝俗,就像巍巍地站在高山顶上一样。魔外莫能知。深深海底行,深入凡尘,游戏三昧入生死海,如同潜入深渊海底。佛眼觑不见。直饶眼似流星,机如掣电,未免灵龟曳尾。到这里合作么生,试举看。

  举,刘铁磨到沩山,山云:“老牛+孛牛,汝来也。”磨云:“来日台山大会斋,和尚还去么?”沩山放身卧,磨便出去。

  刘铁磨,尼也。如击石火,似闪电光,拟议则丧身失命。禅道若到紧要处,那里有许多事。他作家相见,如隔墙见角便知是牛,隔山见烟便知是火,拶着使动,捺着便转。沩山道:“老僧百年后,向山下檀越家,作一头水牯牛,左肋下书五字云:‘沩山僧某甲。’且正当恁么时,唤作沩山僧即是,唤作水牯牛即是。如今人问著,管取分疏不下。”

  刘铁磨久参,机锋峭峻,人号为刘铁磨,去沩山十里卓庵。一日去访沩山,山见来便云:“老牛+孛牛,汝来也。”磨云:“来日台山大会斋,和尚还去么?”沩山放身便卧,磨便出去。尔看他一如说话相似,且不是禅又不是道,唤作无事会得么。沩山去台山,自隔数千里,刘铁磨因什么却令沩山去斋?且道意旨如何?

  这老婆会他沩山说话,丝来线去,一放一收,互相酬唱,如两镜相照,无影像可观,机机相副,句句相投。如今人三搭不回头,这者婆一点也瞒他不得。这个却不是世谛情见,如明镜当台,明珠在掌,胡来胡现,汉来汉见,是他知有向上事,所以如此,如今只管做无事会。

  四祖演和尚道:“莫将有事为无事,往往事从无事生。”尔若参得透去,见他恁么如寻常人说话一般,多被言语隔碍,所以不会。唯是知音方会他底。只如乾峰示众云:“举一不得举二,放过一著落在第二。”云门出众云:“昨日有一僧,从天台来却往南岳去。”乾峰云:“典座今日不得普请。”看他两人,放则双放,收则双收。伪仰下谓之境致,风尘草动,悉究端倪。亦谓之隔身句,意通而语隔。到这里,须是左拨右转方是作家。

  曾骑铁马入重城,敕下传闻六国清。

  犹握金鞭问归客,夜深谁共御街行?

  雪窦颂,诸方以为极则。一百颂中,这一颂最具理路。就中极妙,贴体分明颂出,“曾骑铁马入重城”,颂刘铁磨恁么来。“敕下传闻六国清”,颂沩山恁么问。“犹握金鞭问归客”,颂磨云:“来日台山大会斋,和尚还去么?”“夜深谁共御街行”,颂沩山放身便卧,磨便出去。

  雪窦有这般才调,急切处向急切处颂,缓缓处向缓缓处颂,风穴亦曾拈,同雪窦意。此颂诸方皆美之,高高峰顶立,魔外莫能知,深深海底行,佛眼觑不见。看他一个放身卧,一个便出去,若更周遮,一时求路不见。

  雪窦颂意最好,是曾骑铁马入重城。若不是同得同证,焉能恁么。且道得个什么意?不见僧问风穴:“沩山道:‘老犊牛汝来也。’意旨如何?”穴云:“白云深处金龙跃。”僧云:“只如刘铁磨道:‘来日台山大会斋,和尚还去么?’意旨如何?”穴云:“碧波心里玉兔惊。”僧云:“沩山便作卧势,意旨如何?”穴云:“老倒疏慵无事日,闲眠高卧对青山。”此意亦与雪窦同也。

  ⊙碧岩录第二十五则

  垂示云:机不离位,堕在毒海,语不惊群,陷于流俗。忽若击石火里别缁素,闪电光中辨杀活,可以坐断十方,壁立千仞,还知有恁么时节么?试举看。

  举,莲花峰庵主,拈拄杖示众云:“古人到这里,为什么不肯住?”众无语。自代云:“为他途路不得力。”复云:“毕竟如何?”又自代云:“榔粟横担不顾人,直入千峰万峰去。”

  诸人还裁辨得莲花峰庵主么?脚跟也未点地在,国初时在天台莲花峰卓庵。古人既得道之后,茅茨石室中,折脚挡儿内,煮野菜根吃过日,且不求名利,放旷随缘。垂一转语,且要报佛祖恩,传佛心印,才见僧来,便拈拄杖云:“古人到这里为什么不肯住?”前后二十余年,终无一人答得。只这一问,也有权有实,有照有用。若也知他圈缋,不消一捏,尔且道因什么二十年如此问?既是宗师所为,何故只守一橛?

  若向个里见得,自然不向情尘上走。凡二十年中,有多少人,与他平展下语呈见解,做尽伎俩,没有个道得,也不到他极则处。况此事虽不在言句中,非言句即不能辨。不见道,道本无言,因言显道。所以验人端的处,下口便知音。古人垂一百半句,亦无他,只要见尔知有不知有。他见人不会,所以自代云:“为他途路不得力。”看他道得,自然契理契机,几曾失却宗旨。

  古人云:“承言须会宗,勿自立规矩。”如今人只管撞将去便了,得则得,争奈颟顸笼统,若到作家面前,将三要语印空印泥印水验他,便见方木逗圆孔,无下落处。到这里讨一个同得同证,临时向什么处求?若是知有的人,开怀通个消息,有何不可?若不遇人,且卷而怀之。且问尔诸人,拄杖子是衲僧寻常用的,因什么却道途路不得力?古人到此不肯住,其实金屑虽贵落眼成翳。

  石室善道和尚,当时遭沙汰,常以拄杖示众云:“过去诸佛也恁么,未来诸佛也恁么,现前诸佛也恁么。”雪峰一日僧堂前拈拄杖示众云:“这个只为中下根人。”时有僧出问云:“忽遇上上人来时如何?”峰拈拄杖便去。云门云:“我即不似雪峰打破狼藉。”僧问:“未审和尚如何?”云门便打。

  大凡参问也无许多事,为尔外见有山河大地,内见有见闻觉知,上见有诸佛可求,下见有众生可度,直须一时吐却,然后十二时中,行住坐卧,打成一片。虽在一毛头上,宽若大千沙界。虽居镬汤炉炭中,如在安乐国土。虽居七珍八宝中,如在茅茨蓬蒿下。这般事,若是通方作者,到古人实处,自然不费力。他见无人构得他的,复自征云:“毕竟如何?”又奈何不得,自云:“榔粟横担不顾人,直入千峰万峰去。”这个意又作么生?且道指什么处为地头?不妨句中有眼,言外有意,自起自倒,自放自收。

  岂不见严阳尊者,路逢一僧,拈起拄杖云:“是什么?”僧云:“不识。”严云:“一条拄杖也不识。”严复以拄杖,地上扎一下云:“还识么?”僧云:“不识。”严云:“土窟子也不识。”严复以往杖担云:“会么?”僧云:“不会。”严云:“榔栗横担不顾人,直入千峰万峰去。”

  古人到这里,为什么不肯住?雪窦有颂云:“谁当机,举不赚,亦还希,摧残峭峻,销铄玄微。重关曾巨辟,作者未同归。玉兔乍圆乍缺,金乌似飞不飞。卢老不如何处去,白云流水共依依。”因什么山僧道,脑后见腮莫与往来,才作计较,便是黑山鬼窟里作活计?若见得彻信得及,千人万人,自然罗笼不住,奈何不得,动著拶著,自然有杀有活。雪窦会他意道直入千峰万峰去,方始成颂。要知落处,看取雪窦颂云:

  眼里尘沙耳里土,千峰万峰不肯住。

  落花流水大茫茫,剔起眉毛何处去?

  雪窦颂得甚好,有转身处,不守一隅,便道“眼里尘沙耳里土”,此一句颂莲花峰庵主。衲僧家到这里,上无攀仰下绝己躬,于一切时中,如痴似兀。不见南泉道:“学道之人,如痴钝者也难得。”禅月诗云:“常忆南泉好言语,如斯痴钝者还希。”法灯云:“谁人知此意,令我忆南泉。”南泉又道:“七百高僧,尽是会佛法的人,唯有卢行者不会佛法,只会道,所以得他衣钵。”且道佛法与道相去多少?雪窦拈云:“眼里著沙不得,耳里著水不得。或若有个汉,信得及把得住,不受人瞒,祖佛言教是什么热碗呜声,便请高挂钵囊,拗折拄杖,管取一员无事道人。”又云:“眼里著得须弥山,耳里著得大海水。有一般汉,受人商量,祖佛言教,如龙得水,似虎靠山,却须挑起钵囊,横担拄杖,亦是一员无事道人。”复云:“恁么也不得,不恁么也不得,然后没交涉。”三员无事道人中,要选一人为师,正是这般生铁铸就的汉,何故?或遇恶境界,或遇奇特境界,到他面前,悉皆如梦相似,不知有六根,亦不知有旦暮。

  直饶到这般田地,切忌守寒灰死火,打入黑漫漫处去,也须是有转身一路始得。不见古人道:“莫守寒岩异草青,坐却白云宗不妙。”所以莲花峰庵主道“为他途路不得力”,直须是千峰万峰去始得。且道唤什么作千峰万峰?雪窦只爱他道“榔栗横担不顾人,直入千峰万峰去”,所以颂出。且道向什么处去?还有知得去处者么?

  “落花流水太茫茫”,落花纷纷,流水茫茫,闪电之机,眼前是什么?“剔起眉毛何处去?”雪窦为什么也不知他去处?只如山僧道适来举拂子,且道即今在什么处?尔诸人若见得,与莲花峰庵主同参,其或未然,三条椽下,七尺单前,试去参详看。

  ⊙碧岩录第二十六则

  举,僧问百丈:“如何是奇特事?”丈云:“独坐大雄峰。”僧礼拜,丈便打。

  临机具眼,不顾危亡,所以道,不入虎穴,争得虎子。百丈寻常如虎插翅相似,这僧也不避死生,敢捋虎须,便问:“如何是奇特事?”这僧也具眼,百丈便与他担荷云:“独坐大雄峰。”其僧便礼拜。衲僧家须是别未问已前意始得,这僧礼拜,与寻常不同,也须是具眼始得。莫教平生心胆向人倾,相识还如不相识,只这僧问如何是奇特事,百丈云独坐大雄峰,僧礼拜,丈便打,看他放去则一时俱是,收来则扫踪灭迹,且道他便礼拜意旨如何?若道是好,因甚百丈便打他作什么?若道是不好,他礼拜有什么不得处?到这里须是识休咎别缁素,立向千峰顶上始得。

  这僧便礼拜,似捋虎须相似,只争转身处,赖值百丈顶门有眼,肘后有符,照破四天下,深辨来风,所以便打,若是别人无奈他何。这僧以机投机,以意遣意,他所以礼拜。如南泉云:“文殊普贤,昨夜三更,起佛见法见,各与二十棒,贬向二铁围山去也。”时赵州出众云:“和尚棒教谁吃?”泉云:“王老师有什过?”州礼拜。宗师家等闲不见他受用处,才到当机拈弄处,自然活泼泼地。五祖先师常说“如马前相扑相似”,尔但常教见闻声色一时坐断,把得定作得主,始见他百丈。且道放过时作么生?看取雪窦颂出云:

  祖域交驰天马驹,化门舒卷不同途。

  电光石火存机变,堪笑人来捋虎须。

  雪窦见得透,方乃颂出。天马驹日行千里,横行竖走,奔骤如飞,方名天马驹。雪窦颂百丈于祖域之中,东走向西,西走向东,一来一往,七纵八横,殊无少碍,如天马驹相似,善能交驰,方见自由处,这个自是得他马祖大机大用。不见僧问马祖:“如何是佛法大意?”祖便打云:“我若不打尔,天下人笑我去在。”又问:“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”祖云:“近前来向尔道。”僧近前,祖劈耳便掌云:“六耳不同谋。”看他恁么得大自在,于建化门中,或卷或舒,有时舒不在卷处,有时卷不在舒处,有时卷舒俱不在,所以道同途不同辙,此颂百丈有这般手脚。

  雪窦道:“电光石火存机变”,颂这僧如击石火似闪电光,只在些子机变处。岩头道:“却物为上,逐物为下,若论战也,个个立在转处。”雪窦道:“机轮曾未转,转必两头走。”若转不得,有什么用处。大丈夫汉,也须是识些子机变始得。如今人只管供他款,被他穿却鼻孔,有什么了期。这僧于电光石火中,能存机变,便礼拜。雪窦道“堪笑人来捋虎须”,百丈似一个大虫相似,堪笑这僧去捋虎须。

  ⊙碧岩录第二十七则

  垂示云:问一答十,举一明三。见兔放鹰,因风吹火,不惜眉毛则且置,只如入虎穴时如何?”试举看。

  举,僧问云门:“树雕叶落时如何?”云门云:“体露金风。”

  若向个里荐得,始见云门为人处,其或未然,依旧只是指尘为马,眼瞎耳聋,谁人到这境界。且道云门为复是答他话,为复是与他酬唱?若道答他话,错认定盘星;若道与他唱和,且得没交涉。既不恁么,毕竟作么生?尔若见得透,衲僧鼻孔,不消一捏,其或未然,依旧打入鬼窟里去。大凡扶竖宗乘,也须是全身担荷,不惜眉毛,向虎口横身,任他横拖倒拽,若不如此,争能力得人。

  这僧致个问端,也不妨险峻,若以寻常事看他,只似个管闲事的僧。若据衲僧门下,去命脉里觑时,不妨有妙处。且道树雕叶落是什么人境界?十八问中,此谓之辨主问,亦谓之借事问。云门不移易一丝毫,只向他道:“体露金风。”答得甚妙,亦不敢辜负他问头。盖为他问处有眼,答处亦端的。古人道:“欲得亲切,莫将问来问。”若是知音的,举著便知落处。尔若向云门语脉里讨,便错了也。只是云门句中,多爱惹人情解,若作情解会,未免丧我儿孙。云门爱恁么骑贼马趁贼。不见僧问:“如何是非思量处?”门云:“识情难测。”这僧问:“树雕叶落时如何?”门云:“体露金风。”句中不妨把断要津不通凡圣,须会他举一明三,举三明一。尔若去他三句中求,则脑后拔箭。他一句中须具三句,函盖乾坤句,随波逐浪句,截断众流句,自然恰好。云门三句中,且道用那句接人?试辨看。颂曰:

  问既有宗,答亦攸同。

  三句可辨,-镞辽空。

  大野兮凉飙飒飒,长天兮疏雨蒙蒙。

  君不见少林久坐未归客,静依熊耳一丛丛。

  古人道:“承言须会宗,勿自立规矩。”古人言不虚设,所以道,大凡问个事,也须识些子好恶,若不识尊卑去就,不识净触,信口乱道,有什么利济?凡出言吐气,须是如钳如挟,有钩有锁,须是相续不断始得。

  这僧问处有宗旨,云门答处亦然。云门寻常以三句接人,此是极则也。雪窦颂这公案,与颂大龙公案相类。“三句可辨”,一句中具三句,若辨得则透出三句外。“一链辽空”,链乃箭镞也,射得太远,须是急著眼看始得。若也见得分明,可以一句之下,开展大千沙界。

  到此颂了,雪窦有余才,所以展开颂出道:“大野兮凉飙飒飒,长天兮疏雨蒙蒙。”且道是心是境?是玄是妙?古人道:“法法不隐藏,古今常显露。”他问“树雕叶落时如何?”云门道:“体露金风。”雪窦意只作一境,如今眼前,风拂拂地,不是南风,便是西北风,直须便恁么会始得。尔若更作禅道会,便没交涉。“君不见少林久坐未归客”,达摩未归西天时,九年面壁,静悄悄地,且道是树雕叶落,且道是体露金风?若向这里,尽古今凡圣,乾坤大地,打成一片,方见云门雪窦的为人处。“静依熊耳一丛丛”,熊耳即西京嵩山少林也。前山也千丛万丛,后山也千丛万丛,诸人向什么处见,还见雪窦为人处么?也是灵龟曳尾。

  ⊙碧岩录第二十八则

  举,南泉参百丈涅槃和尚,丈问:“从上诸圣,还有不为人说的法么?”泉云:“有。”丈云:“作么生是不为人说的法?”泉云:“不是心,不是佛,不是物。”丈云:“说了也。”泉云:“某甲只恁么,和尚作么生?”丈云:“我又不是大善知识,争知有说不说。”泉云:“某甲不会。”丈云:“我太杀为尔说了也。”

  到这里,也不消即心不即心,不消非心不非心,直下从顶至足,眉毛一茎也无,犹较些子。即心非心,寿禅师谓之表诠遮诠。此是涅槃和尚法正禅师也,昔时在百丈作西堂,开田说大义者,是时南泉已见马祖了,只是往诸方抉择,百丈致此一问,也大难酬,云:“从上诸圣,还有不为人说的法么?”若是山僧,掩耳而出。看这老汉一场忄+么忄+罗,若是作家,见他恁么问便识破得他。

  南泉只据他所见,便道“有”,也是孟八郎。百丈便将错就错,随后道“作么生是不为人说法”,泉云:“不是心,不是佛,不是物。”这汉贪观天上月,失却掌中珠。丈云:“说了也。”可惜许,与他注破,当时但劈脊便棒,教他知痛痒。虽然如是,尔且道什么处是说处?据南泉见处,“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”,不曾说著,且问尔诸人,因什么却道“说了也”,他语下又无踪迹;若道他不说,百丈为什么却恁么道?

  南泉是变通底人,便随后一拶云:“某甲只恁么,和尚又作么生?”若是别人,未免分疏不下。争奈百丈是作家,答处不妨奇特,便道:“我又不是大善知识,争知有说不说。”南泉便道个“不会”,是渠果会来道不会,莫是真个不会?百丈云:“我太杀为尔说了也。”且道什么处是说处?若是弄泥团汉时,两个++++;若是二俱作家时,如明镜当台。其实前头二俱作家,后头二俱放过。若是具眼汉,分明验取。且道作么生验他,看雪窦颂出云:

  祖佛从来不为人,衲僧今古竞头走。

  明镜当台列像殊,一一面南看北斗。

  斗柄垂,无处讨,拈得鼻孔失却口。

  释迦老子出世,四十九年,未曾说一字,始从光耀土,终至跋提河,于是二中间,未尝说一字。恁么道,且道是说是不说?如今满龙宫盈海藏,且作么生是不说。岂不见修山主道:“诸佛不出世,四十九年说。达摩不西来,少林有妙诀。”又道诸佛不曾出世,亦无一法与人,但能观众生心,随机应病,与药施方,遂有三乘十二分教。其实祖佛,自古至今,不曾为人说。只这不为人,正好参详。

  山僧常说,若是添一句,甜蜜蜜地,好好观来,正是毒药。若是劈脊便棒,蓦口便掴,推将出去,方始亲切为人。

  “衲僧今古竞头走。”到处是也问,不是也问,问佛问祖,问向上问向下。虽然如此,若未到这田地,也少不得,如“明镜当台列象殊。”只消一句,可辨明白,古人道:“万象及森罗,一法之所印。”又道:“森罗及万象,总在个中圆。”神秀大师云:“身是菩提树,心如明镜台,时时勤拂拭,勿使惹尘埃。”大满云:“他只在门外。”雪窦恁么道,且道在门内在门外?

  尔等诸人,各有一面古镜,森罗万象,长短方圆,一一于中显现,尔若去长短处会,卒摸索不著,所以雪窦道:“明镜当台列象殊”,却须是“一一面南看北斗。”既是面南,为什么却看北斗?若恁么会得,方见百丈南泉相见处。此两句颂百丈挨拶处。丈云我又不是大善知识,争知有说不说。雪窦到此颂得,落在死水里,恐人错会,却自提起云,即今目前斗柄垂,尔更去什么处讨?尔才“拈得鼻孔失却口”,拈得口失却鼻孔了也。

  ⊙碧岩录第二十九则

  垂示云:鱼行水浊,鸟飞毛落,明辨主宾,洞分缁素,直似当台明镜,掌内明珠,汉现胡来,声彰色显,且道为什么如此?试举看。

  举,僧问大隋:“劫火洞然大千俱坏,未审这个坏不坏?”隋云:“坏。”僧云:“恁么则随他去也。”隋云:“随他去。”

  大隋真如和尚承嗣大安禅师,乃东川盐亭县人。参见六十余员善知识。昔时在沩山会里作火头,一日沩山问云:“子在此数年,亦不解致个问来看如何。”隋云:“令某甲问个什么即得?”沩山云:“子便不会问如何是佛?”隋以手掩沩山口。山云:“汝已后觅个扫地人也无。后归川,先于棚口山路次,煎茶接待往来,凡三年。后方出世,开山在大隋。

  有僧问:“劫火洞然,大千俱坏,未审这个坏不坏?”这僧只据教意来问,教中云:“成住坏空,三灾劫起,坏至三禅天。”这僧原来不知话头落处。且道“这个”是什么?人多作情解道,“这个”是众生本性。”隋云:“坏。”僧云:“恁么则随他去也。”隋云:“随他去。”只这个,多少人情解,摸索不著。若道随他去,在什么处?若道不随他去,又作么生?不见道欲得亲切,莫将问来问。

  后有僧问修山主:“劫火洞然大千俱坏,未审这个坏不坏?”山主云:“不坏。”僧云:“为什么不坏?”主云:“为同于大千。”坏也碍塞杀人,不坏也碍塞杀人。其僧既不会大隋说话,是他也不妨以此事为念,却持此问,直往舒州投子山,投子问:“近离甚处?”僧云:“西蜀大隋。”投云:“大隋有何言句?”僧遂举前话,投子焚香礼拜云:“西蜀有古佛出世,汝且速回。”其僧复回至大隋,隋已迁化,这僧一场忄+么忄+罗。后有唐僧景遵题大隋云:“了然无别法,谁道印南能。一句随他语,千山走衲僧。蛩寒鸣砌叶,鬼夜礼龛灯。吟罢孤窗外,徘徊恨不胜。”所以雪窦后面引此两句颂出,如今也不得作坏会,也不得作不坏会,毕竟作么生会?急著眼看。

  劫火光中立问端,衲僧犹滞两重关。

  可怜一句随他语,万里区区独往还。

  雪窦当机颂出,句里有出身处。“劫火光中立问端,衲僧犹滞两重关”,这僧问处,先怀坏与不坏,是两重关。若是得的人,道坏也有出身处,道不坏也有出身处。“可怜一句随他语,万里区区独往还。”颂这僧持此问投子,又复回大隋,可谓万里区区也。

  ⊙碧岩录第三十则

  举,僧问赵州:“承闻和尚亲见南泉,是否?”州云:“镇州出大萝卜头。”

  这僧也是个久参的,问中不妨有眼,争奈赵州是作家,便答他道:“镇州出大萝卜头”,可谓无味之谈,塞断人口。这老汉大似个白拈贼相似,尔才开口,便换却尔眼睛。若是豁达英灵的汉,直下向击石火里闪电火中,才闻举著,剔起便行。苟或伫思停机,不免丧身失命。

  江西澄散圣判,谓之东问西答,唤作不答话,不上他圈缋,若恁么会争得;远录公云,此是傍瞥语,收在九带中。若恁么会,梦也未梦见在,更带累赵州去。有者道镇州从来出大萝卜头,天下人皆知,赵州从来参见南泉,天下人皆知,这僧却更问道,承闻和尚亲见南泉是否,所以州向他道“镇州出大萝卜头”,且得没交涉。

  都不恁么会,毕竟作么生会?他家自有通霄路。不见僧问九峰:“承闻和尚亲见延寿来,是否?”峰云:“山前麦熟也未?”正对得赵州答此僧话,浑似两个无孔铁锤。赵州老汉,是个无事的人,尔轻轻问著,便换却尔眼睛。若是知有的人,细嚼来咽;若是不知有的人,一似囫囵吞个枣。

  镇州出大萝卜,天下衲僧取则。

  只知自古自今,争辨鹄白乌黑。

  贼贼,衲僧鼻孔曾拈得。

  “镇州出大萝卜”,尔若取他为极则,早是错了也。古人把手上高山,未免傍观者哂。人皆知道这个是极则语,却毕竟不知极则处,所以雪窦道:“天下衲僧取则。”

  “只知自古自今,争辨鹊白乌黑。”虽知今人也恁么答,古人也恁么答,何曾分得缁素来。雪窦道,也须是去他石火电光中,辨其鹊白乌黑始得。

  公案到此颂了也,雪窦自出意,向活泼泼处,更向尔道:“贼贼,衲僧鼻孔曾拈得。”三世诸佛也是贼,历代祖师也是贼,善能作贼换人眼睛,不犯手脚,独许赵州。且道什么处是赵州善做贼处?镇州出大萝卜头!

碧岩录 第四卷

  ⊙碧岩录第三十一则

  垂示云:动则影现,觉则冰生。其或不动不觉,不免入野狐窟里。透得彻信得及,无丝毫障翳,如龙得水,似虎靠山,放行也瓦砾生光,把定也真金失色。古人公案,未免周遮。且道评论什么边事,试举看。

  举,麻谷持锡到章敬,绕禅床三匝,振锡一下,卓然而立。敬云:“是是。”雪窦著语云:“错。”麻谷又到南泉绕禅床三匝,振锡一下,卓然而立。泉云:“不是,不是。”雪窦著语云:“错。”放过不可。麻谷当时云:“章敬道是,和尚为什么道不是?”泉云:“章敬即是,是汝不是。此是风力所转,终成败坏。”

  古人行脚,遍历丛林,直以此事为念。要辨他曲录木床上老和尚,具眼不具眼。古人一言相契即住,一言不契即去。看他麻谷到章敬,绕禅床三匝,振锡一下,卓然而立。章敬云:“是是。”杀人刀活人剑,须是本分作家。雪窦云:“错。落在两边,尔若去两边会,不见雪窦意。他卓然而立,且道为什么事?雪窦为什么却道错?什么处是他错处?章敬道是,什么处是是处?雪窦如坐读判语。

  麻谷担个是字,便去见南泉,依然绕禅床三匝,振锡一下,卓然而立,泉云:“不是不是。”杀人刀活人剑,须是本分宗师。雪窦云:“错。”章敬道“是是”,南泉云“不是不是”,为复是同是别?前头道是,为什么也错?后头道不是,为什么也错?若向章敬句下荐得,自救也不了。若向南泉句下荐得,可与祖佛为师。

  虽然恁么,衲僧家须是自肯始得。莫一向取人口辩,他问既一般,为什么一个道是,一个道不是?若是通方作者,得大解脱的人,必须别有生涯。若是机境不忘的,决定滞在这两头。若要明辨古今,坐断天下人舌头,须是明取这两错始得。

  及至后头雪窦颂,也只颂这两错,雪窦要提活泼泼处,所以如此。若是皮下有血的汉,自然不向言句中作解会,不向系驴橛上作道理。有者道:“雪窦代麻谷下这两错,有什么交涉?”殊不知,古人著语,锁断要关,这边也是,那边也是,毕竟不在这两头。庆藏主道:“持锡绕禅床是与不是俱错。”其实亦不在此。

  尔不见,永嘉到曹溪见六祖,绕禅床三匝,振锡一下,卓然而立。祖云:“夫沙门者,具三千威仪,八万细行,大德从何方而来?生大我慢。”为什么六祖却道他生大我慢,此个也不说是,也不说不是,是与不是都是系驴橛。唯有雪窦下两错,犹较些子。麻谷云:“章敬道是,和尚为什么道不是?”这老汉不惜眉毛,漏逗不少。南泉道章敬则是,是汝不是,南泉可谓见兔放鹰。庆藏主云:“南泉忒杀郎当,不是便休,更与他出过,道此是风力所转,终成败坏。”《圆觉经》云:“我今此身,四大和合。所谓发毛爪齿,皮肉筋骨,髓脑垢色,皆归于地。唾涕脓血皆归于水。暖气归火。动转归风。四大各离,今者妄身,当在何处?”他麻谷持锡绕禅床,既是风力所转终成败坏。且道毕竟发明心宗底事,在什么处?到这里,也须是生铁铸就底个汉始得。

  岂不见张拙秀才,参西堂藏禅师,问云:“山河大地,是有是无?三世诸佛,是有是无?”藏云:“有。”张拙秀才云:“错。”藏云:“先辈曾参见什么人来?”拙云:“参见径山和尚来。某甲凡有所问话,径山皆言无。”藏云:“先辈有什么眷属?”拙云:“有一山妻,两个痴顽。”又却问:“径山有甚眷属?”拙云:“径山古佛,和尚莫谤渠好。”藏云:“待先辈得似径山时,一切言无。”张拙俯首而已。

  大凡作家宗师,要与人解粘去缚,抽钉拔楔,可只守一边,左拨右转,右拨左转。但看仰山到中邑处谢戒,邑见来,于禅床上拍手云:“和尚。”仰山即东边立,又西边立,又于中心立,然后谢戒了,却退后立。邑云:“什么处得此三昧来?”仰山云:“于曹溪印子上脱将来。”邑云:“汝道曹溪用此三昧接什么人?”仰云:“接一宿觉。”仰山又复问中邑云:“和尚什么处得此三昧来?”邑云:“我于马祖处得此三昧来。”似恁么说话,岂不是举一明三,见本逐末的汉。

  龙牙示众道:“夫参学人,须透过祖佛始得。”新丰和尚道:“见祖佛言教,如生冤家,始有参学分。若透不得,即被祖佛瞒去。”时有僧问:“祖佛还有瞒人之心也无?”牙云:“汝道江湖还有碍人之心也无?”又云:“江湖虽无碍人之心,自是时人过不得,所以江湖却成碍人去,不得道江湖不得人。祖佛虽无瞒人之心,自是时人透不得,祖佛却成瞒人去也,不得道祖佛不瞒人。若透得祖佛过,此人即过却祖佛。也须是体得祖佛意,方与向上古人同。如未透得,倘学佛学祖,则万劫无有得期。”又问:“如何得不被祖佛瞒去?”牙云:“直须自悟去。”到这里须是如此始得。何故?为人须为彻,杀人须见血。南泉雪窦是这般人,方敢拈弄。颂云:

  此错彼错,切忌拈却。

  四海浪平,百川潮落。

  古策风高十二门,门门有路空萧索。

  非萧索,作者好求无病药。

  这一个颂,似德山见沩山公案相似。先将公案,著两转话,穿作一串,然后颂出。“此错彼错,切忌拈却。”雪窦意云,此处一错,彼处错,切忌拈却,拈却即乖。须是如此,著这两错,直得四海浪平百川潮落,可杀清风明月,尔若向这两错不会得,更没一星事。山是山水是水,长者自长短者自短,五日一风十日一雨,所以道:“四海浪平,百川潮落。”后面颂麻谷持锡云:“古策风高十二门。”古人以鞭为策,衲僧家以拄杖为策(《祖庭事苑》中,古策举《锡杖经》)。西王母瑶池上,有十二朱门。古策即是拄杖。头上清风,高于十二朱门,天子及帝释所居之处,亦各有十二朱门。若是会得这两错,拄杖头上生光,古策也用不著。古人道:“识得拄杖子,一生参学事毕。”又道“不是标形虚事持,如来宝杖亲踪迹。”此之类也。到这里,七颠八倒,于一切时中,得大自在。“门门有路空萧索。”虽有路,只是空萧索。雪窦到此,自觉漏逗,更与尔打破。然虽如是,也有非萧索处。任是作者,无病时,也须是先讨些药吃始得。

  ⊙碧岩录第三十二则

  垂示云:十方坐断,千眼顿开;一句截流,万机寝削。还有同死同生的么?见成公案,打叠不下。古人葛藤,试请举看。

  举,定上座,问临济:“如何是佛法大意?”济下禅床擒住,与一掌,便托开。定仁立。傍僧云:“定上座何不礼拜?”定方礼拜,忽然大悟。

  看他恁么,直出直入,直往直来,乃是临济正宗。有恁么作用,若透得去,便可翻天作地,自得受用。定上座是这般汉,被临济一掌,礼拜起来,使知落处。

  他是向北人,最朴直,既得之后,更不出世,后来全用临济机,也不妨颖脱。一日路逢岩头、雪峰、钦山三人,岩头乃问:“甚处来?”定云:“临济。”头云:“和尚万福。”定云:“已顺世了也。”头云:“某等三人,特去礼拜,福缘浅薄,又值归寂,未审和尚在日,有何言句,请上座举一两则看。”定遂举临济一日示众云:“赤肉团上,有一无位真人,常从汝诸人面门出入,未证据者看看。”时有僧出问:“如何是无位真人?”济便擒住云:“道道。”僧拟议,济便托开云:“无位真人,是什么干屎橛!”便归方丈。岩头不觉吐舌。钦山云:“何不道非无位真人?”被定擒住云:“无位真人与非无位真人,相去多少?”山无语,直得面黄面青。岩头、雪峰近前礼拜云:“这新戒不识好恶,触件上座,望慈悲且放过。”定云:“若不是这两个老汉,祝+土杀这尿床鬼子。”又在镇州斋回,到桥上歇,逢三人座主。一人问:“如何是禅河深处,须穷底?”定擒住拟抛向桥下。时二座主,连忙救云:“休休,是伊触件上座,且望慈悲。”定云:“若不是二座,主从他穷到底去。”看他恁么手段,全是临济作用。更看雪窦颂出云:

  断际全机继后踪,持来何必在从容。

  巨灵抬手无多子,分破华山千万重。

  雪窦颂:“断际全机继后踪,持来何必在从容。”黄檗大机大用,唯临济独继其踪。拈得将来不容拟议,或若踌躇便落阴界。《楞严经》云:“如我按指,海印发光。汝暂举心,尘劳先起。”

  “巨灵抬手无多子,分破华山千万重。”巨灵神有大神力,以手擘开太华,放水流入黄河,定上座疑情,如山堆岳积,被临济一掌,直得瓦解冰消。

  ⊙碧岩录第三十三则

  垂示云:东西不辨南北不分,从朝至暮从暮至朝,还道伊瞌睡么?有时眼似流星,还道伊惺惺么?有时呼南作北,且道是有心是无心?是道人是常人?若向个里透得,始知落处。方知古人恁么不恁么。且道是什么时节?试举看。

  举,陈操尚书看资福,福见来便画—圆相。操云:“弟子恁么来?早是不著便,何况更画一圆相。”福便掩却方丈门。雪窦云:“陈操只具一只眼。”

  陈操尚书,与裴休、李翱同时,凡见一僧来,先请斋,衬钱三百,须是勘辨。一日云门到,相看便问:“儒书中即不问,三乘十二分教,自有座主,作么生是衲僧家行脚事?”云门云:“尚书曾问几人来?”操云:“即今问上座。”门云:“即今且置,作么生是教意?”操云:“黄卷赤轴。”门云:“这个是文字语言,作么生是教意?”操云:“口欲谈而辞丧,心欲缘而虑亡。”门云:“口欲谈而辞丧,为对有言;心欲缘而虑亡,为对妄想,作么生是教意?”操无语。门云:“见说尚书看《法华经》是否?”操云:“是。”门云:“经中道:‘一切治生产业,皆与实相不相违背。’且道非非想天,即今有几人退位?”操又无语。门云:“尚书且莫草草,师僧家抛却三经五论来人丛林,十年二十年,尚自不奈何,尚书又争得会?”操礼拜云:“某甲罪过。”

  又一日与众官登楼次,望见数僧来,一官人云:“来者总是禅僧。”操云:“不是。”官云:“焉知不是?”操云:“待近来与尔勘过。”僧至楼前,操蓦召云:“上座。”僧举头,书谓众官云:“不信道。”唯有云门一人,他勘不得。他参见睦州来,一日去参资福。福见来,便画一圆相,资福乃沩山、仰山下尊宿,寻常爱以境致接人,见陈操尚书便画一圆相,争奈操却是作家,不受人瞒。解自点检云:“弟子恁么来,早是不著便,那堪更画一回相?”福掩却门,这般公案,谓之言中辨的句里藏机。雪窦道:“陈操只具一只眼。”雪窦可谓顶门具眼,且道意在什么处?也好与一圆相。若总恁么地,衲僧家如何为人。我且问尔,当时若是诸人作陈操时,堪下得个什么语?免得雪窦道他只具一只眼。所以雪窦踏翻颂云:

  团团珠绕玉珊珊,马载驴驮上铁船。

  分付海山无事客,钓鳌时下一圈挛。

  “团团珠绕玉珊珊,马载驮驼上铁船。”雪窦当头颂出,只颂个圆相,若会得去,如虎戴角相似。这个些子,须是桶底脱。机关尽,得失是非,一时放却,更不要作道理会,也不得作玄妙会。毕竟作么生会?这个须是“马载驴驮上铁船”,这里看始得,别处则不可分付,须是将去分付海山无事的客。尔若肚里有些子事,即承当不得。

  这里须是有事无事,违情顺境,若佛若祖,奈何他不得的人,方可承当。若有禅可参,有凡圣情量,决定承当他底不得。承当得了,作么生会?他道“钓鳌时下一圈挛”,钓鳌须是圈挛始得。喻指禅林师家接引伶俐衲僧时,用以钓引、把持之饵。圈挛,原指卷绞钓绳之辘轳,于禅林中,转指师家接引根机高、悟性强之禅徒时,所使用之特别机法,以为钓引、把持之用,犹如垂钓者以善饵钓引大鱼。所以风穴云:“惯钓鲸鲵澄巨浸,却嗟蛙步碾泥沙。”又云:“巨鳌莫载三山去,吾欲蓬莱顶上行。”雪窦复云:“天下衲僧跳不出。”若是巨鳌,终不作衲僧见解;若是衲僧,终不作巨鳌见解。

  ⊙碧岩录第三十四则

  举,仰山问僧:“近离甚处?”僧云:“庐山。”山云:“曾游五老峰么?”僧云:“不曾到。”山云:“?梨不曾游山。”云门云:“此语皆为慈悲之故,有落草之谈。”

  验人端的处,下口便知音。古人道:“没量大人,向语脉里转却。若是顶门具眼,举著便知落处。看他一问一答,历历分明,云门为什么却道:“此语皆为慈悲之故,有落草之谈?”古人到这里,如明镜当台明珠在掌,胡来胡现汉来汉现,一个蝇子也过他鉴不得。且作么生是“慈悲之故,有落草之谈”?也不妨险峻。到这田地,也须是个汉始可提掇。云门拈云:“这僧亲从庐山来,因什么却道,?梨不曾游山?”

  沩山一日问仰山云:“诸方若有僧来,汝将什么验他?”仰山云:“某甲有验处。”沩山云:“子试举看。”仰云:“某甲寻常见僧来,只举拂子向伊道:‘诸方还有这个么?’待伊有语,只向伊道:‘这个即且置,那个如何?’”沩山云:“此是向上人牙爪。”

  岂不见马祖问百丈:“什么处来?”丈云:“山下来。”祖云:“路上还逢著一人么?”丈云:“不曾。”祖云:“为什么不曾逢著?”丈云:“若逢著,即举似和尚。”祖云:“那里得这消息来?”丈云:“某甲罪过。”祖云:“却是老僧罪过。”仰山问僧,正相类此。当时待他道曾到五老峰么,这僧若是个汉,但云“祸事”,却道不曾到。这僧即不作家,仰山何不据令而行,免见后面许多葛藤,却云:“?梨不曾游山。”所以云门道:“此语皆为慈悲之故,有落草之谈。”若是出草之谈,则不恁么。

  出草入草,谁解寻讨。

  白云重重,红日杲杲。

  左顾无暇,右盼已老。

  君不见寒山子,行太早,

  十年归不得,忘却来时道。

  “出草入草,谁解寻讨。”雪窦却知他落处,到这里,一手抬一手搦。“白云重重,红日杲杲。”大似“草茸茸,烟幂幂。”到这里,无一丝毫属凡,无一丝毫属圣,遍界不曾藏,一一盖覆不得,所谓无心境界,寒不闻寒,热不闻热,都庐是个大解脱门。

  “左顾无暇,右盼已老。”懒瓒和尚,隐居衡山石室中。唐德宗闻其名,遣使召之,使者至其室宣言:“天子有诏,尊者当起谢恩。瓒方拨牛粪火,寻煨芋而食,寒涕垂颐未尝答。使者笑曰:“且劝尊者拭涕。”瓒曰:“我岂有工夫为俗人拭涕耶?”竟不起。使回奏,德宗甚钦叹之。似这般清寥寥白的的,只如善道和尚,遭沙汰后,更不复作僧,人呼为石室行者,每踏碓忘移步。僧问临济:“石室行者忘移步意旨如何?”济云:“没溺深坑。”

  法眼《圆成实性颂》云:“理极忘情谓,如何有喻齐。到头霜夜月,任运落前溪。果熟兼猿重,山长似路迷。举头残照在,原是住居西。”雪窦道:“君不见,寒山子行太早,十年归不得,忘却来时道。”寒山子诗云:“欲得安身处,寒山可长保。微风吹幽松,近听声愈好,下有斑白人,喃喃读黄老。十年归不得,忘却来时道。”永嘉又道:“心是根法是尘,两种犹如镜上痕。痕垢尽时光始现,心法双忘性即真。”到这里,如痴似兀,方见此公案。若不到这田地,只在语言中走,有甚了日。

  ⊙碧岩录第三十五则

  垂示云:定龙蛇分玉石,别缁素决犹豫,若不是顶门上有眼,肘臂下有符,往往当头磋过。只如今见闻不昧,声色纯真,且道是皂是白?是曲是直?到这里作么生辨。

  举,文殊问无著:“近离什么处?”无著云:“南方。”殊云:“南方佛法,如何住持?”著云:“末法比丘,少奉戒律。”殊云:“多少众?”著云:“或三百或五百。”无著问文殊:“此间如何住持?”殊云:“凡圣同居龙蛇混杂。”著云:“多少众?”殊云:“前三三后三三。”

  无著游五台,至中路荒僻处,文殊化一寺,接他宿。遂问:“近离甚处?”著云:“南方。”殊云:“南方佛法,如何住持?”著云:“末法比丘,少奉戒律。”殊云:“多少众?”著云:“或三百或五百。”无著却问文殊:“此间如何住待?”殊云:“凡圣同居龙蛇混杂。”著云:“多少众?”殊云:“前三三,后三三。”却吃茶。文殊举起玻璃盏子云:“南方还有这个么?”著云:“无。”殊云:“寻常将什么吃茶?”著无语遂辞去,文殊令均提童子,送出门首。无著问童子云:“适来道前三三后三三,是多少?”童子云:“大德。”著应诺,童子云:“是多少?”又问:“此是何寺?”童子指金刚后面,著回首,化寺童子悉隐不见,只是空谷,彼处后来谓之金刚窟。

  后有僧问风穴:“如何是清凉山中主?”穴云:“一句不逞无著问,迄今犹作野盘僧。”若要参透平平实实,脚踏实地,向无著言下荐得,自然居镬汤炉炭中,亦不闻热,居寒冰上,亦不闻冷。若要参透使孤危峭峻,如金刚王宝剑,向文殊言下荐取,自然水洒不著风吹不入。不见漳州地藏问僧:“近离甚处?”僧云:“南方。”藏云:“彼中佛法如何?”僧云:“商量浩浩地。”藏云:“争似我这里种田博饭吃。”且道与文殊答处,是同是别?有的道:无著处答不是,文殊答处,也有龙有蛇,有凡有圣。有什么交涉,还辨明得前三三后三三么?前箭犹轻后箭深,且道是多少?若向此一句下,截得断把得住,相次间到这境界。

  千峰盘屈色如蓝,谁谓文殊是对谈?

  堪笑清凉多少众,前三三与后三三。

  “千峰盘屈色如蓝,谁谓文殊是对谈。”有者道,雪窦只是重拈一遍,不曾颂著。只如僧问法眼:“如何是曹源一滴水?”眼云:“是曹源一滴水。”又僧问琅琊觉和尚:“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?”觉云:“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。”不可也唤作重拈一遍。明招独眼龙,亦颂其意,有益天地之机道:“廓周沙界胜伽蓝,满目文殊是对谈。言下不知开佛眼,回头只见翠山岩。”“廓周沙界胜伽蓝”,此指草窟化寺,所谓有权实双行之机。“满目文殊是对谈。言下不知开佛眼,回头只见翠山岩。”正当恁么时,唤作文殊普贤观音境界得么?要且不是这个道理。雪窦只改明招底用,却有针线。

  “千峰盘屈色如蓝”,更不伤锋犯手,句中有权有实,有理有事。“谁谓文殊是对谈。”一夜对谈,不知是文殊。后来无著,在五台山作典座,文殊每于粥锅上现,被无著拈搅粥篦便打,虽然如是,也是贼过后张弓。当时等他道“南方佛法,如何住持”,劈脊便棒,犹较些子。“堪笑清凉多少众”,雪窦笑中有刀,若会得这笑处,便见他道“前三三与后三三”。

  ⊙碧岩录第三十六则

  举,长沙一日游山,归至门首,首座问:“和尚什么处去来?”沙云:“游山来。”首座云:“到什么处来?”沙云:“始随芳草去,又逐落花回。”座云:“大似春意。”沙云:“也胜秋露滴芙蕖。”雪窦著语云:“谢答话。”

  长沙鹿苑招贤大师,法嗣南泉,与赵州、紫胡辈同时,机锋敏捷。有人问教便与说教,要颂便与颂。尔若要作家相见,便与尔作家相见。仰山寻常机锋,最为第一。一日同长沙玩月次,仰山指月云:“人人尽有这个,只是用不得。”沙云:“恰是,便倩尔用那。”仰山云:“尔试用看。”沙一踏踏倒,仰山起云:“师叔一似个大虫。”后来人号为岑大虫。

  因一日游山归,首座亦是他会下人,便问:“和尚什么处去来?”沙云:“游山来。”座云:“到什么处去来?”沙云:“始随芳草去,又逐落花回。”须是坐断十方的人始得,古人出入未尝不以此事为念。看他宾主互换,当机直截,各不相饶。既是游山,为什么却问道:“到什么处去来?”若是如今禅和子,便道到夹山亭来。看他古人,无丝毫道理计较,亦无住著处,所以道:“始随芳草去,又逐落花回。”首座便随他意向他道:“大似春意。”沙云:“也胜秋露滴芙蕖。”雪窦云:“谢答语。”代末后语也。也落两边,毕竟不在这两边。

  昔有张拙秀才,看《千佛名经》,乃问:“百千诸佛,但闻其句,未审居何国土?还化物也无?”沙云:“黄鹤楼崔颢题诗后,秀才曾题也未?”拙云:“未曾题。”沙云:“得闲题取一篇也好。”岑大虫平生为人,直得珠回玉转,要人当面便会。颂云:

  大地绝纤埃,何人眼不开。

  始随芳草去,又逐落花回。

  羸鹤翘寒木,狂猿啸古台。

  长沙无限意,咄!

  且道这公案,与仰山问僧:“近离甚处?”僧云:“庐山。”仰云:“曾到五老峰么?”僧云:“不曾到。”仰云:“?梨不曾游山。”辨缁素看,是同是别?到这里,须是机关尽意识忘,山河大地,草芥人畜,无些子渗漏。若不如此,古人谓之犹在胜妙境界。不见云门道:“直得山河大地,无纤毫过患,犹为转物。不见一切色,始是半提。更须知有全提时节向上一窍,始解稳坐。若透得,依旧山是山水是水,各住自位,各当本体,如大拍盲人相似。”赵州道:“鸡鸣丑,愁见起来还漏逗。裙子偏衫个也无,袈裟形相些些有。无裆棍裤无口,头上青灰三五斗。本为修行利济人,谁知翻成不唧口+留。”若得真实到这境界,“何人眼不开”,一任七颠八倒,一切处都是这境界,都是这时节,十方无壁落,四面亦无门,所以道:“始随芳草去,又逐落花回。”

  雪窦不妨巧,只去他左边贴一句,右边贴一句,一似一首诗相似。“羸鹤翘寒木,狂猿啸古台。”雪窦引到这里,自觉漏逗,蓦云:“长沙无限意,咄!”如作梦却醒相似。雪窦虽下一喝,未得剿绝。若是山僧即不然:“长沙无限意,掘地更深埋。”

  ⊙碧岩录第三十七则

  垂示云:掣电之机,徒劳仁思;当空霹雳,掩耳难谐。脑门上播红旗,耳背后轮双剑,若不是眼辨手亲,争能构得。有般底,低头伫思,意根下卜度。殊不知髑髅前见鬼无数。且道不落意根,不抱得失,忽有个恁么举觉,作么生败对?试举看。

  举,盘山垂语云:“三界无法,何处求心?”

  向北幽州盘山宝积和尚,乃马祖下尊宿,后出普化一人。师临迁化,谓众云:“还有人邈得吾真么?”众皆写真呈师,师皆叱之。普化出云:“某甲邈得。”师云:“何不呈似老僧?”普化便打筋斗而出。师云:“这汉向后如风狂接人去在。”一日示众云:“三界无法,何处求心?四大本空,佛依何住?璇玑不动,寂止无痕。觌面相呈,更无余事。”雪窦拈两句来颂,直是浑金璞玉。

  不见道,瘥病不假驴驮药,山僧为什么道和声便打?只为他担枷过状。古人道:“闻称声外句,莫向意中求。”且道他意作么生?直得奔流度刃,电转星飞。若拟议寻思,千佛出世,也摸索他不著。若是深入阃奥,彻骨彻髓见得透底,盘山一场败缺;若承言会宗,左转右转的,盘山只得一橛;若是拖泥带水,声色堆里转,未梦见盘山在。

  五祖先师道:“透过那边方有自由分。”不见三祖道:“执之失度,必入邪路。放之自然,体无去住。”若向这里道,无佛无法,又打入鬼窟里去。古人谓之解脱深坑,本是善因而招恶果。所以道,无为无事人,犹遭金锁难。也须是穷到底始得。若向无言处言得,行不得处行得,谓之转身处。三界无法何处求心?尔著作情解,只在他言下死却。雪窦见处,七穿八穴,所以颂出。

  三界无法,何处求心?

  白云为盖,流泉作琴。

  一曲两曲无人会,雨过夜塘秋水深。

  “三界无法,何处求心”,雪窦颂得一似华严境界。有者道:雪窦无中唱出。若是眼皮绽底,终不恁么会。雪窦去他傍边,贴两句道:“白云为盖,流泉作琴。”苏内翰见照觉,有颂云:“溪声便是广长舌,山色岂非清净身。夜来八万四千偈,他日如何举似人。”雪窦借流泉,作一片长舌头,所以道:“一曲两曲无人会。”

  不见九峰虔和尚道:“还识得命么,流泉是命,湛寂是身,千波竞起是文殊家风,一亘晴空,是普贤境界。”流泉作琴,“一曲两曲无人会”,这般曲调,也须是知音始得。若非其人,徒劳侧耳。

  古人道:“聋人也唱胡家曲,好恶高低总不闻。”云门道:“举不顾,即差互。拟思量,何劫悟。”举是体,顾是用,未举已前,朕兆未分已前见得,坐断要津;若朕兆才分见得,便有照用;若朕兆分后见得,落在意根。雪窦忒杀慈悲,更向尔道,却似“雨过夜塘秋水深”。此一颂曾有人论量,美雪窦有翰林之才。“雨过夜塘秋水深”,也须是急著眼看。更若迟疑,即讨不见。

  ⊙碧岩录第三十八则

  垂示云:若论渐也,返常合道,闹市里七纵八横;若论顿也,不留朕迹,千圣亦摸索不著。倘或不立顿渐,又作么生?快人一言,快马一鞭。正恁么时,谁是作者?试举看。

  举,风穴在郑州衙内,上堂云:“祖师心印,状似铁牛之机。去即印住,住即印破。只如不去不住,印即是不印即是?”时有卢陂长老出问:“某甲有铁牛之机,请师不搭印。”穴云:“惯钓鲸鲵澄巨浸,却嗟蛙步辗泥沙。”陂伫思,穴喝云:“长老何不进语?”陂拟议,穴打一拂子。穴云:“还记得话头么?试举看。”陂拟开口,穴又打一拂子。牧主云:“佛法与王法一般。”穴云:“见个什么道理?”牧主云:“当断不断返招其乱。”穴便下座。

  风穴乃临济下尊宿。临济当初在黄檗会下栽松次,檗云:“深山里栽许多松作什么?”济云:“一与山门作境致,二与后人作标榜。”道了便镬地一下。”檗云:“虽然如是,子已吃二十棒了也。”济又打地一下云:“嘘嘘。”檗云:“吾宗到汝大兴于世。”沩山雩云:“临济恁么,大似平地吃交,虽然如是,临危不变,始称真丈夫。”檗云“吾宗到汝大兴于世”,大似怜儿不觉丑。后来沩山问仰山:“黄檗当时,只嘱付临济一人,别更有在?”仰山云:“有,只是年代深远,不欲举似和尚。”沩山云:“虽然如是,吾亦要知,但举看。”仰山云:“一人指南,吴越令行,遇大风即止。”此乃谶风穴也。

  穴初参雪峰五年,因请益临济入堂,两堂首座齐下一喝,僧问临济:“还有宾主也无?”济云:“宾主历然。”穴云:“未审意旨如何?”峰云:“吾昔与岩头钦山,去见临济,在途中闻已迁化,若要会他宾主话,须是参他宗派下尊宿。”穴后又见瑞岩常自唤“主人公”,自云“喏”,复云:“惺惺著,他后莫受人瞒却。”穴云:“自拈自弄,有什么难?”

  后在襄州鹿门与廓侍者过夏,廓指他来参南院。穴云:“入门须辨主,端的请师分。”一日遂见南院,举前话云:“某甲特来亲觐。”南院云:“雪峰古佛。”一日见镜清,清问:“近离甚处?”穴云:“自离东来。”清云:“还过小江否?”穴云:“大柯独飘空,小江无可济。”清云:“镜水图山,鸟飞不渡,子莫盗听遗言。”穴云:“沧溟尚怯蒙轮势,列汉飞帆渡五湖。”清竖起拂子云:“争奈这个何?”穴云:“这个是什么?”清云:“果然不识。”穴云:“出没卷舒,与师同用。”清云:“杓卜听虚声,熟睡饶谵语。”穴云:“泽广藏山,理能伏豹。”清云:“赦罪放愆,速须出去。”穴云:“出即失。”

  乃便出,至法堂上,自谓言:“大丈夫,公案未了,岂可便休。”却回再入方丈,清坐次,便问:“某适来辄呈呆见,冒渎尊颜,伏蒙和尚慈悲,未赐罪责。”清云:“适来从东来,岂不是翠严来?”穴云:“雪窦亲栖宝盖东。”清云:“不逐亡羊狂解息,却来这里念诗篇。”穴云:“路逢剑客须呈剑,不是诗人莫献诗。”清云:“诗速秘却,略借剑看。”穴云:“悬首甑人携剑去。”清云:“不独触风化,亦自显颟顸。”穴云:“若不触风化,焉明古佛心。”清云:“何名古佛心?”穴又云:“再许允容,师今何有?”清云:“东来衲子,菽麦不分。”穴云:“只闻不以而以,何得抑以而以。”清云:“巨浪涌千寻,澄波不离水。”穴云:“一句截流,万机寝削。”穴便礼拜,清以拂子点三点云:“俊哉。且坐吃茶。”

  风穴初到南院,入门不礼拜,院云:“入门须辨主。”穴云:“端的请师分。”院左手拍膝一下,穴便喝。院右手拍膝一下,穴亦喝,院举左手云:“这个即从?梨。”又举右手云:“这个又作么生?”穴云:“瞎。”院遂拈拄杖。穴云:“作什么?某甲夺却拄杖,打着和尚,莫言不道。”院便掷下拄杖云:“今日被这黄面浙子,钝置一上。”穴云:“和尚大似持钵不得,诈道不饥。”院云:“?梨莫曾到此间么?”穴云:“是何言钦?”院云:“好好借问。”穴云:“也不得放过。”院云:“且坐吃茶。”

  尔看俊流自是机锋峭峻,南院亦未辨得他。至次日南院只作平常问云:“今夏在什么处?”穴云:“鹿门与廓侍者同过夏。”院云:“原来亲见作家来。”又云:“他向尔道什么?”穴云:“始终只教某甲一向作主。”院便打,推出方丈云:“这般纳败缺的汉,有什么用处?”穴自此服膺,在南院会下作园头。一日院到园里问云:“南方一棒作么生商量?”穴云:“和尚此间作么生商量?”院拈棒起云,:“棒下无生忍,临机不让师。”穴于是豁然大悟。

  是时五代离乱,郢州牧主请师度夏。是时临济一宗大盛,他凡是问答垂示,不妨语句尖新,攒花簇锦,字字皆有下落。一日牧主请师上堂,示众云:“祖师心印,状似铁牛之机,去即印住,住即印破。只如不去不住,印即是,不印即是?”何故不似石人木马之机,直下似铁牛之机?无尔撼动处,尔才去即印住,尔才住即印破,教尔百杂碎,只如“不去不住,印即是,不印即是”,看他恁么垂示,可谓钩头有饵。

  是时座下有卢陂长老,亦是临济下尊宿,敢出头来与他对机。便转他话头,致个问端,不妨奇特,道:“某甲有铁牛之机,请师不搭印。”争奈风穴是作家,便答他道:“惯钓鲸鲵澄巨浸,却嗟蛙步辗泥沙。”也是言中有响。云门云:“垂钩四海只钓狞龙,格外玄机为寻知己。”巨浸乃十二头水牯牛,为钩饵,却只钓得一蛙出来。此语且无玄妙,亦无道理计较。古人道:“若向事上觑则易,若向意根下卜度则没交涉。”卢陂伫思,见之不取千载难逢,可惜许,所以道:“直饶讲得千经论,一可临机下口难。”

  其实卢陂要讨好语对他,不欲行令,被风穴一向用搀旗夺鼓的机锋,一向逼将去,只得没奈何。俗谚云:“阵败不禁苕帚扫。”当初更要讨枪法敌他,等尔讨得来,即头落地。牧主亦久参风穴,解道“佛法与王法一般”,穴云:“尔见个什么?”牧主云:“当断不断返招其乱。”风穴浑是一团精神,如水上葫芦子相似,捺著便转,按著便动,解随机说法,若不随机,翻成妄语。穴便下座。

  只如临济有四宾主话:“夫参学之人,大须仔细。如宾主相见,有语论宾主往来,或应物见形,全体作用,或把机权喜怒,或现半身,或乘狮子,或乘象王,如有真正学人便喝,先拈出一个胶盆子,善知识不辨是境,便上他境上作模作样便学人又喝,前人不肯放下,此是膏育之病,不堪医治,唤作宾看主。或是善知识,不拈出物,随学人问处便夺。学人被夺,抵死不放,此是主看宾。或有学人,应一个清净境,出善知识前,知识辨得是境,把他抛向坑里。学人言:‘大好善知识。’即云:‘咄哉不识好恶。’学人礼拜,此唤作主看主。或有学人,披枷带锁,出善知识前,善知识更与他安一重枷锁,学人欢喜,彼此不辨,呼为宾看宾。大德,山僧所举,皆是辨魔拣异,知其邪正。”

  不见僧问慈明:“一喝分宾主,照用一时行时如何?”慈明便喝。又云居弘觉禅师示众云:“譬如狮子捉象亦全其力,捉兔亦全其力。”时有僧问:“未审全什么力?”云居云:“不欺之力。”看他雪窦颂出:

  擒得卢陂跨铁牛,三玄戈甲未轻酬。

  楚王城畔朝宗水,喝下曾令却倒流。

  雪窦知风穴有这般宗风,便颂道:“擒得卢陂跨铁牛,三玄戈甲未轻酬。”临济下有三玄三要,凡一句中须具三玄,一玄中须具三要。僧问临济:“如何是第一句?”济云:“三要印开朱点窄,未容拟议主宾分。”“如何是第二句?”济云:“妙辨岂容无著问,沤和不负截流机。”“如何是第三句?”济云:“但看棚头弄傀儡,抽牵全藉里头人。”

  风穴一句中便具三玄戈甲,七事随身,不轻酬他。若不如此,争奈卢陂何。后面雪窦要出临济下机锋,莫道是卢陂,假饶楚王城畔,洪波浩渺,白浪滔天,尽去朝宗,只消一喝,也须教倒流!

  ⊙碧岩录第三十九则

  垂示云:途中受用底,似虎靠山;世谛流布底,如猿在槛。由世俗谛的传布所了解的道理,就像猴子被关在栅栏一样,并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自在。欲知佛性义,当观时节因缘;欲锻百炼精金,须是作家炉鞲。且道大用现前底,将什么试验?

  举,偕问云门:“如何是清净法身?”门云:“花药栏。”僧云:“便恁么去时如何?”门云:“金毛狮子。”

  诸人还知这僧问处与云门答处么?若知得,两口同无一舌,若不知,未免颟顸。僧问玄沙:“如何是清净法身?”沙云:“脓滴滴地。”具金刚眼,试请辨看。云门不同别人,有时把定,壁立万初,无尔凑泊处。有时与尔开一线道,同死同生。云门三寸甚密。有者道:是信彩答去。若恁么会,且道云门落在什么处?这个是屋里事,莫向外卜度,参禅是反闻自性,往自己心灵的深处去下参究的功夫,不要往身心之外去作功夫。所以百丈道:“森罗万象,一切语言,皆转归自己,令转辘辘地,向活泼泼处便道。若拟议寻思,便落第二句了也。”永嘉道:“法身觉了无一物,本源自性天真佛。”

  云门验这僧,其僧亦是他屋里人,自是久参,知他屋里事,进云:“便恁么去时如何?”门云:“金毛狮子。”且道是肯他是不肯他,是褒他是贬他?岩头道:“若论战也,个个立在转处。”又道他参活句,不参死句,“活句下荐得,永劫不忘;死句下荐得,自救不了。”又僧问云门:“佛法如水中月是否?”门云:“清波无透路。”进云:“和尚从何而得?”门云:“再问复何来。”僧云:“正恁么去时如何?”门云:“重叠关山路。”须知此事,不在言句上,如击石火似闪电光,构得构不得,未免丧身失命。雪窦是其中人,便当头颂出。

  花药栏,莫颟顸,星在秤兮不在盘。

  便恁么,太无端,金毛狮子大家看。

  雪窦相席打令,动弦别曲,一句一句判将去。此一颂,不异拈古之格。“花药栏”,便道“莫颟顸”,人皆道云门信彩答将去,总作情解会他底。所以雪窦下本分草料,便道“莫颟顸”。盖云门意不在花药栏处,所以雪窦道:“星在秤兮不在盘”,这一句忒杀漏逗。水中原无月,月在青天,如星在秤不在于盘。且道那个是“秤”,若辨明得出,不辜负雪窦。古人到这里,也不妨慈悲,分明向尔道,不在这里,在那边去。且道那边是什么处?

  此颂头边一句了,后面颂这僧道“便恁么去时如何”,雪窦道,这僧也太无端,且道是明头合暗头合,会来恁么道,不会来恁么道?“金毛狮子大家看”,还见金毛狮子么?瞎。

  ⊙碧岩录第四十则

  垂示云:休去歇去,铁树开花;有么有么,黠儿落节。直饶七纵八横,不免穿他鼻孔。且道淆讹在什么处?试举看。

  举,陆亘大夫,与南泉语话次,陆云:“肇法师道,天地与我同根,万物与我一体,也甚奇怪。”南泉指庭前花,召大夫云:“时人见此一株花,如梦相似。”

  陆亘大夫久参南泉,寻常留心于理性中,游泳《肇论》。一日坐次,遂拈此两句,以为奇特,问云:“肇法师道:‘天地与我同根,万物与我一体。’也甚奇怪。”肇法师,乃晋时高僧,与生、融、睿,同在罗什门下,谓之四哲。幼年好读庄老,后因写古《维摩经》,有悟处,方知庄老犹未尽善,故综诸经,乃造《四论》。庄老意谓,天地形之大也,我形亦尔也,同生于虚无之中。庄生大意,只论齐物。肇公大意论性皆归自己,不见他。《论》中道:“夫至人空洞无象,而万物无非我造,会万物为自己者,其唯圣人乎!”虽有神、有人、有贤、有圣各别,而皆同一性一体。

  古人道:尽乾坤大地,只是一个自己。寒则普天普地寒,热则普天普地热,有则普天普地有,无则普天普地无,是则普天普地是,非则普天普地非。法眼云:“渠渠渠,我我我,南北东西皆可可。不可可,但唯我,无不可。”所以道,“天上天下,唯我独尊”。石头因看《肇论》,至此“会万物为自己”处,豁然大悟,后作一本《参同契》,亦不出此意。看他恁么问,且道“同”什么“根”?“同”哪个“体”?到这里,也不妨奇特。岂同他常人,不知天之高地之厚,岂有恁么事。

  陆亘大夫恁么问,奇则甚奇,只是不出教意。若道教意是极则,世尊何故更拈花,祖师更西来作么?南泉答处,用衲僧巴鼻,与他拈出痛处,破他窠窟,遂指庭前花,召大夫云:“时人见此一株花,如梦相似。”如引人向万丈悬崖上打一推,令他命断。尔若不平地上推倒,弥勒佛下生,也只不解命断。亦如人在梦,欲觉不觉,被人唤醒相似。南泉若是眼目不正,必定被他搽糊将去。看他恁么说话,也不妨难会。若是眼目定动,活底闻得,如醍醐上味;若是死底闻得,翻成毒药。

  古人道:“若于事上见,堕在常情。若向意根下卜度,卒摸索不著。”岩头道:“此是向上人活计。”只露目前些子,如同电拂。南泉大意如此。有擒虎兕定龙蛇底手脚,到这里也须是会始得。不见道,向上一路千圣不传,学者劳形如猿捉影。看他雪窦颂出。

  闻见觉知非一一,山河不在镜中观。

  霜天月落夜将半,谁共澄潭照影寒。

  南泉小睡话,雪窦大睡语,虽然作梦却作得个好梦。前头说一体,这里说不同。“闻见觉知非一一,山河不在镜中观。”著道在镜中观,然后方晓了,则不离镜处。山河大地,草木丛林,莫将镜鉴。若将镜鉴,便为两段。但只可山是山水是水,法法住法位,世间相常住,山河不在镜中观,且道向什么处观?还会么?到这里,向霜天月落夜将半,这边与尔打并了也,那边尔自相度,还知雪窦以本分事为人么?“谁共澄潭照影寒”,为复自照,为复共人照,须是绝机绝解,方到这境界。即今也不要澄潭,也不待霜天月落,即今作么生?

碧岩录 第五卷

  ⊙碧岩录第四十一则

  垂示云:是非交结处,圣亦不能知;逆顺纵横时,佛亦不能辨。为绝世超伦之士,显逸群大士之能,向冰凌上行,剑刃上走。直下如麒鳞头角,似火里莲花。宛见超方,始知同道。谁是好手者?试举看

  举,赵州问投子:“大死底人却活时如何?”投子云:“不许夜行,投明须到。”

  无孔笛撞著毡拍版,此谓之验主问,亦谓之心行问。投子赵州,诸方皆美之得逸群之辩,二者虽承嗣不同,看他机锋相投一般。

  投子一日为赵州置茶筵相待,自过蒸饼与赵州,州不管,投子令行者过糊饼与赵州,州礼行者三拜,且道他意是如何?看他尽是向根本上,提此本分事为人。有僧问:“如何是道?”答云:“道。”如何是佛?”答云:“佛。”又问:“金锁未开时如何?”答云:“开。”“金鸡未鸣时如何?”答云:“无这个音响。”“鸣后如何?”答云:“各自知时。”投子平生问答总如此。看赵州问:“大死的人却活时如何?”他便道:“不许夜行,投明须到。”直下如击石火,似闪电光,还他向上人始得。

  大死的人,都无佛法道理,玄妙得失是非长短,到这里只恁么休去,古人谓之平地上死人无数,过得荆棘林是好手,也须是透过那边始得。虽然如是,如今人到这般田地,早是难得。或若有依倚有解会,则没交涉。雩和尚谓之见不净洁,五祖先师,谓之命根不断。须是大死一番,却活始得。

  浙中永和尚道:“言锋若差,乡关万里,直须悬崖撒手,自肯承当,绝后再苏,欺君不得。非常之旨,人焉瘦哉!”赵州问意如此。投子是作家,亦不辜负他所问。只绝情绝迹,不妨难会,只露面前些子。所以古人道,欲得亲切,莫将问来问。问在答处,答在问处。若非投子,被赵州一问,也大难酬对。只为他是作家汉,举著便知落处。颂云。

  活中有眼还同死,药忌何须鉴作家。

  古佛尚言曾未到,不知谁解撤尘沙。

  “活中有眼还同死”,雪窦是知有的人,所以敢颂。古人道,他参活句。雪窦道,活中有眼还同于死汉相似,何曾死,死中具眼,如同活人。古人道,杀尽死人方见活人,活尽死人方见死人。赵州是活的人,故作死问,验取投子。如药性所忌之物,故将去试验相似。所以雪窦道“药忌何须鉴作家”,此颂赵州问处,后面颂投子。

  “古佛尚言曾未到”,只这“大死的人却活”处,古佛亦不曾到,天下老和尚亦不曾到,任是释迦老子,碧眼胡僧也须再参始得。所以道,只许老胡知,不许老胡会。雪窦道:“不知谁解撒尘沙。”不见僧问长庆:“如何是善知识眼?”庆云:“有愿不撤沙。”保福云:“不可更撒也。”天下老和尚据曲录木床上,行棒行喝竖拂敲床,现神通作主宰,尽是撤沙,且道如何免得。

  ⊙碧岩录第四十二则

  垂示云:单提独弄,带水拖泥;敲唱俱行,银山铁壁。拟议则髑髅前见鬼,寻思则黑山下打坐。明明杲日丽天,飒飒清风匝地。且道古人还有淆讹处么?”试举看。

  举,庞居士辞药山,山命十人禅客,相送至门首。居士指空中雪云:“好雪片片,不落别处。”时有全禅客云:“落在什么处?”士打一掌。全云:“居士也不得草草。”士云:“汝恁么称禅客,阎老子未放汝在。”全云:“居士作么生?”士又打一掌,云:“眼见如盲,口说如哑。”雪窦别云:“初问处但握雪团便打。”

  庞居士,参马祖石头两处有颂。初见石头,便问:“不与万法为侣,是什么人?”声未断,被石头掩却口。有个省处,作颂道:“日用事无别,唯吾自偶谐。头头非取舍,处处没张乖。朱紫谁为号,青山绝点埃。神通并妙用,运水及搬柴。”后参马祖,又问:“不与万法为侣,是什么人?”祖云:“待尔一口吸尽西江水,即向汝道。”士豁然大悟,作颂云:“十方同聚会,个个学无为。此是选佛场,心空及第归。”

  为他是作家,后列刹相望,所至竞誉。到药山盘桓既久,遂辞药山,山至重他,命十人禅客相送。是时值雪下,居士指雪云:“好雪片片不落别处。”全禅客云:“落在什么处?”士便掌。全禅客既不能行令,居士令行一半,令虽行,全禅客恁么酬对。也不是他不知落处,各有机锋,卷舒不同。然有不到居士处,所以落他架下,难出他彀中。居士打了,更与说道理云:“眼见如盲,口说如哑。”雪窦别前语云:“初问处,但握雪团便打。”雪窦恁么,要不辜他问端,只是机迟。庆藏主道:“居士机如掣电,等尔握雪团到几时,和声便应和声打,方始剿绝。”雪窦自颂他打处云:

  雪团打雪团打,庞老机关没可把。

  天上人间不自知,眼里耳里绝潇洒。

  潇洒绝,碧眼胡僧难辨别。

  “雪团打雪团打,庞老机关没可把。”雪窦要在居士头上行。古人以雪明一色边事,雪窦意道,当时若握雪团打时,居士纵有如何机关,亦难构得。雪窦自夸他打处,殊不知有落节处。

  “天上人间不自知,眼里耳里绝潇洒。”眼里也是雪,耳里也是雪,正住在一色边,亦谓之普贤境界一色边事,亦谓之打成一片。云门道:“直得尽乾坤大地无纤毫过患,犹为转句;不见一色,始是半提;若要全提,须知有向上一路始得。”到这里须是大用现前,针扎不入,不听他人处分。所以道他参活句,不参死句。古人道:“一句合头语,万劫系驴橛。”有什么用处?雪窦到此颂杀了,复转机道,只此潇洒绝,直饶是碧眼胡僧也难辨别。碧眼胡僧尚难辨别,更教山僧说个什么?

  ⊙碧岩录第四十三则

  垂示云:定乾坤句,万世共遵。擒虎兕机,千圣莫辨。直下更无纤翳,全机随处齐彰。要明向上钳锤,须是作家炉鞲。且道从上来还有恁么家风也无?试举看。

  举,僧问洞山:“寒暑到来如何回避?”山云:“何不向无寒暑处去?”僧云:“如何是无寒暑处?”山云:“寒时寒杀?梨,热时热杀?梨。”

  黄龙新和尚拈云:“洞山袖头打领,腋下剜襟,争奈这僧不甘。如今有个出来问黄龙,且道如何支遣?”良久云:“安禅不必须山水,灭却心头火自凉。”诸人且道洞山圈缋落在什么处?若明辨得,始知洞山下五位回互正偏接人,不妨奇特。到这向上境界,方能如此。不消安排,自然恰好。

  所以道:“正中偏,三更初夜月明前。莫怪相逢不相识,隐隐犹怀旧日嫌。偏中正,失晓老婆逢古镜,分明觐面更无真,休更迷头还认影。正中来,无中有路出尘埃,但能不触当今讳,也胜前朝断舌才。偏中至,两刃交锋不须避,好手还同火里莲,宛然自有冲天气。兼中到,不落有无谁敢和,人人尽欲出常流,折合还归炭里坐。”浮山远录公,以此公案,为五位之格。若会得一则,余者自然易会。

  岩头道:“如水上葫芦子相似,捺著便转,殊不消丝毫气力。”曾有僧问洞山:“文殊普贤来参时如何?”山云:“赶向水牯牛群里去。”僧云:“和尚入地狱如箭。”山云:“全得他力。”

  洞山道:“何不向无寒暑处去?”此是偏中正。”僧云:“如何是无寒暑处?”山云:“寒时寒杀阁梨,热时热杀阎梨。”此是正中偏。虽正却偏,虽偏却圆。曹洞录中,备载仔细。若是临济下,无许多事,这般公案直下便会。

  有者道:“大好无寒暑!”有什么巴鼻?古人道:若向剑刃上走则快,若向情识上见则迟。不见僧问翠微:“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”微云:“待无人来,向尔道。”遂入园中行。僧云:“此间无人,请和尚道。”微指竹云:“这一竿竹得恁么长,那一竿竹得恁么短。”其僧忽然大悟。又曹山问僧:“恁么热,向什么处回避?”僧云:“镬汤炉炭里回避。”山云:“镬汤炉炭里如何回避?”僧云:“众苦不能到。”看他家里人,自然会他家里人说话,雪窦用他家里事,颂出:

  垂手还同万仞崖,正偏何必在安排。

  琉璃古殿照明月,忍俊韩卢空上阶。

  曹洞下有出世不出世,有垂手不垂手。若不出世目视云霄,若出世便灰头土面。目视云霄即是万仞峰头,灰头土面即是垂手边事。有时灰头上面即在万仞峰头,有时万仞峰头即是灰头土面,其实入廛垂手,与孤峰独立一般。归源了性,与差别智无异,切忌作两橛会。所以道:“垂手还同万仞崖”,直是无尔凑泊处,“正偏何必在安排”,若到用时,自然如此,不在安排也,此颂洞山答处。后面道:“琉璃古殿照明月,忍俊韩卢空上阶。”此正颂这僧逐言语走。

  洞下有此石女、木马、无底篮、夜明珠、死蛇等十八般,大纲只明正位。如月照琉璃古殿,似有圆影,洞山答道:“何不向无寒暑处去?”其僧一似韩卢逐块,连忙上阶,捉其月影相似。又问:“如何是无寒暑处?”山云:“寒时寒杀?梨,热时热杀?梨。”如韩卢逐块走到阶上,又却不见月影。韩国乃出《战国策》,云“韩氏之卢骏狗也,中山之兔狡兔也,是其卢方能寻其兔。”雪窦引以喻这僧,也只如诸人,还识洞山为人处么?良久云:“讨甚兔子!”

  ⊙碧岩录第四十四则

  举,禾山垂语云:“习学谓之闻,绝学谓之邻。过此二者,是为真过。”僧出问:“如何是真过?”山云:“解打鼓。”又问:“如何是真谛?”山云:“解打鼓。”又问:“即心即佛即不问,如何是非心非佛?”山云:“解打鼓。”又问:“向上人来时如何接?”山云:“解打鼓。”

  禾山垂示云:“习学谓之闻,绝学谓之邻,过此二者,是为真过。”此一则语,出《宝藏论》:“学至无学,谓之绝学。所以道,浅闻深悟,深闻不悟,谓之绝学。”一宿觉道“吾早年来积学问,亦曾讨疏寻经论。”习学既尽,谓之绝学无为闲道人。及至绝学,方始与道相近,直得过此二学,是谓真过。其僧也不妨明敏,便拈此语问禾山。山云:“解打鼓。”所谓言无味语无味,欲明这个公案,须是向上人方能见。

  此语不涉理性,亦无议论处,直下便会,如桶底脱相似,方是衲僧安稳处,始契得祖师西来意。所以云门道:“雪峰辊球,禾山打鼓,国师水碗,赵州吃茶,尽是向上拈提。”又问:“如何是真谛?”山云:“解打鼓。”真谛更不立一法,若是俗谛万物俱备,真俗无二,是圣谛第一义。又问:“即心即佛即不问,如何是非心非佛?”山云:“解打鼓。”即心即佛即易求,若到非心非佛即难,少有人到。又问:“向上人来时如何接?”山云:“解打鼓。”向上人即是透脱洒落底人。此四句语诸方以为宗旨,谓之禾山四打鼓。

  只如僧问镜清:“新年头还有佛法也无?”清云:“有。”僧云:“如何是新年头佛法?”清云:“元正启祚,万物咸新。”僧云:“谢师答话。”清云:“老僧今日失利。”似此答活,有十八般失利。又僧问净果大师:“鹤立孤松时如何?”果云:“脚底下一场忄+么忄+罗。”又问:“雪覆千山时如何?”果云:“日出后一场忄+么忄+罗。”又问:“会昌沙汰时,护法神向什么处去?”果云:“三门外两个汉一场忄+么忄+罗。”诸方谓之三忄+么忄+罗。又保福问僧:“殿里是什么佛?”僧云:“和尚定当看。”福云:“释迦老子。”僧云:“莫瞒人好。”福云:“却是尔瞒我。”又问僧云:“尔名什么?”僧云:“咸泽。”福云:“或遇枯涸时如何?”僧云:“谁是枯涸者?”福云:“我。”僧云:“和尚莫瞒人好。”福云:“却是尔瞒我。”又问僧:“尔作什么业?吃得恁么大?”僧云:“和尚也不小。”福作蹲身势,僧云:“和尚莫瞒人好。”福云:“却是尔瞒我。”又问浴主:“浴锅阔多少?”主云:“请和尚量看。”福作量势,主云:“和尚莫瞒人好。”福云:“却是尔瞒我。”诸方谓之保福四瞒人。又如雪峰四漆桶,皆是从上宗师,各出深妙之旨接人之机。雪窦后面引一落索,依云门示众,颂出此公案。

  一拽石,二般土,发机须是千钧驽。

  象骨老师曾辊球,争似禾山解打鼓。

  报君知,莫莽卤,甜者甜兮苦者苦。

  归宗一日,普请拽石,宗问维那:“什么处去?”维那云:“拽石去。”宗云:“石且从汝拽,即不得动著中心树子。”木平凡有新到至,先令般三转土。木平有颂,示众云:“东山路窄西山低,新到莫辞三转泥。嗟汝在途经日久,明明不晓却成迷。”后来有僧问云:“三转内即不问,三转外事作么生?”平云:“铁轮天子寰中敕。”僧无语,平便打,所以道:“一拽石,二般土,发机须是千钧弩。”雪窦以千钧之弩喻此话,要见他为人处。三十斤为一钧,一千钧则三万斤。若是狞龙虎狼猛兽,方用此弩。若是鹪鹩小可之物,必不可轻发,所以千钩之弯,不为鼷鼠而发机。

  “象骨老师曾辊球。”即雪峰一日见玄沙来,三个木球一齐辊。玄沙便作斫牌势,雪峰深肯之。虽然总是全机大用处,俱不如禾山“解打鼓”,多少径截,只是难会。所以雪窦道“争似禾山解打鼓。”又恐人只在话头上作活计,不知来由,莽莽卤卤,所以道:“报君知,莫莽卤。”也须是实到这般田地始得。若要不莽卤,“甜者甜兮苦者苦。”雪窦虽然如是拈弄,毕竟也跳不出。

  ⊙碧岩录第四十五则

  垂示云:要道便道,举世无双;当行即行,全机不让。如击石火,似闪电光,疾焰过风,奔流度刃。拈起向上钳锤,未免亡锋结舌。放一线道,试举看。

  举,僧问赵州:“万法归一,一归何处?”州云:“我在青州,作一领布衫,重七斤。”

  若向一击便行处会去,天下老和尚鼻孔一时穿却,不奈尔何,自然水到渠成。苟或踌躇,老僧在尔脚跟下。佛法省要处,言不在多,语不在繁。只如这偕问赵州:“万法归一,一归何处?”他却答道:“我在青州作一领布衫,重七斤。”若向语句上辨,错认定盘星;不向语句上辨,争奈却恁么道。

  这个公案,虽难见却易会,虽易会却难见。难则银山铁壁,易则直下惺惺,无尔计较是非处。此话与普化道“来日大悲院里有斋”话,更无两般。一日僧问赵州:“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”州云:“庭前柏树子。”僧云:“和尚莫将境示人。”州云:“老僧不曾将境示人。”看他恁么向极则转不得处转得,自然盖天盖地。若转不得,触途成滞。且道他有佛法商量也无?若道他有佛法,他又何曾说心说性,说玄说妙;若道他无佛法旨趣,他又不曾辜负尔问头。岂不见,僧问木平和尚:“如何是佛法大意?”平云:“这个冬瓜如许大。”又僧问古德:“深山悬崖迥绝无人处,还有佛法也无?”古德云:“有。”僧云:“如何是深山里佛法?”古德云:“石头大的大小的小。”看这般公案,淆讹在什么处?雪窦知他落处,故打开义路,与尔颂出。

  编辟曾挨老古锥,七斤衫重几人知?

  如今抛掷西湖里,下载清风付与谁。

  十八问中,此谓之编辟问。雪窦道“编辟曾挨老古锥”,编辟万法,教归一致。这僧要挨拶他赵州,州也不妨作家,向转不得处有出身之路,敢开大口,便道“我在青州作一领布衫,重七斤”。雪窦道,这个七斤布衫能有几人知?如今抛掷西湖里,万法归一,一亦不要,七斤布衫亦不要,一时抛在西湖里。雪窦住洞庭翠峰,有西湖也。

  “下载清风付与谁”,此是赵州示众:“尔若向北来,与尔上载;尔若向南来,与尔下载;尔若从雪峰、云居来,也是个担板汉。”雪窦道,如此清风堪付阿谁?上载者,与尔说心说性,说玄说妙,种种方便。若是下载,更无许多义理玄妙。上载,指悟入佛法者;下载,指修证透脱者。有的担一担禅,到赵州处,一点也使不着,一时与他打迭,教洒洒落落无一星事,谓之悟了还同未悟时。

  如今人尽作无事会,有底道:无迷无悟,不要更求,只如佛未出世时,达摩未来此土时,不可不恁么也,用佛出世作什么,祖师更西来作什么?总如此,有什么干涉。也须是大彻大悟了,依旧山是山水是水,乃至一切万法,悉皆成现,方始作个无事底人。不见龙牙道:“学道先须有悟由,还如曾斗快龙舟。虽然旧阁闲田地,一度赢来方始休。”只如赵州这个七斤布衫话子,看他古人恁么道如金如玉,山僧恁么说,诸人恁么听,总是上载,且道作么生是下载?三条椽下看取。

  ⊙碧岩录第四十六则

  垂示云:一槌便成,超凡越圣。片言可折,去缚解粘。如冰凌上行,剑刃上走,声色堆里坐,声色头上行。纵横妙用则且置,刹那便去时如何?试举看。

  举,镜清问僧:“门外是什么声?”僧云:“雨滴声。”清云:“众生颠倒,迷己逐物。”僧云:“和尚作么生?”清云:“洎不迷己。”僧云:“洎不迷己,意旨如何?”清云:“出身犹可易,脱体道应难。”

  只这里也好荐取,古人垂示一机一境,要接人。一日镜清问僧:“门外是什么声?”僧云:“雨滴声。”清云:“众生颠倒,迷己逐物。”又问:“门外什么声?”僧云:“鹁鸠声。”清云:“欲得不招无间业,莫谤如来正法轮。”又问:“门外什么声?”僧云:“蛇咬虾蟆声。”清云:“将谓众生苦,更有苦众生。”

  此语与前头公案,更无两般。衲僧家于这里透得去,于声色堆里不妨自由,若透不得,便被声色所拘。这般公案,诸方谓之锻炼语。若是锻炼,只成心行,不见他古人为人处。亦唤作透声色,一明道眼,二明声色,三明心宗,四明忘情,五明展演,然不妨仔细,争奈有窠臼在。

  镜清恁么问:“门外什么声?”僧云:“雨滴声。”却道:“众生颠倒迷己逐物。”人皆错会,唤作故意转人,且得没交涉。殊不知镜清有为人底手脚,胆大不构一机一境,忒杀不借眉毛。镜清岂不知是雨滴声,何消更问?须知古人以探竿影草,要验这僧,这僧也善挨拶便道:“和尚又么生直得?”镜清入泥入水向他道:“洎不迷己。”其僧迷己逐物,则故是,镜清为什么也迷己?须知验他句中便有出身处。这僧太懵懂,要剿绝此话,更问道:“只个洎不迷己意旨如何?”若是德山临济门下,棒喝已行,镜清通一线道,随他打葛藤,更向他道:“出身犹可易,脱体道应难。”虽然恁么,古人道,相续也大难。他镜清只一句,便与这僧明脚跟下大事,雪窦颂云:“

  虚堂雨滴声,作者难酬对。

  若谓曾入流,依前还不会。

  曾不会,南山北山转旁霈。

  “虚堂雨滴声,作者难酬对。”若唤作雨声,则是迷己逐物,不唤作雨声,又如何转物?到这里,任是作者也难酬对。所以古人道,见与师齐减师半德,见过于师方堪传授。又南院道,棒下无生忍,临机不让师。“若谓曾入流,依前还不会。”教中道:“初于闻中,入流忘所。所入既寂,动静二相,了然不生。”若道是雨声,也不是;若道不是雨滴声,也不是。前头颂“两喝与三喝,作者知机变”,正类此颂。若道是入声色之流,也不是。若唤作声色,依前不会他意。譬如以指指月,月不是指。会与不会,“南山北山转滂霈”也。

  ⊙碧岩录第四十七则

  垂示云:天何言哉,四时行焉;地何言哉,万物生焉。向四时行处,可以见体。于万物生处,可以见用,且道向什么处见得衲僧?离却言语动用行住坐卧,并却咽喉唇吻,还辨得么?

  举,僧问云门:“如何是法身?”门云:“六不收。”

  云门道:“六不收。”直是难构。若向朕兆未分时构得,已是第二头;若向朕兆已生后荐得,又落第三首;若向言句上辨明,卒摸索不着。且毕竟以何为法身?若是作家底,聊闻举著,剔起便打。苟或伫思停机,伏听处分。

  大原孚上座本为讲师,一日登座讲次,说法身云:“竖穷三际,横亘十方。”有一禅客,在座下闻之失笑。革下座云:“某甲适来有甚短处,愿禅者为说看。”禅者云:“座主只讲得法身量边事,不见法身。”孚云:“毕竟如何即是?”禅者云:“可暂罢讲,于静室中坐,必得自见。”孚如其言,一夜静坐,忽闻打五更钟,忽然大悟,遂敲禅者门云:“我会也。”禅者云:“尔试道看。”罕云:“我从今日去,更不将父母所生鼻孔扭捏也。”又教中道:“佛真法身,犹若虚空。应物现形,如水中月。”又僧问夹山:“如何是法身?”山云:“法身无相。”“如何是法眼?”山云:“法眼无瑕。”

  云门道“六不收”,此公案有者道,只是六根立尘六识,此六皆从法身生,六根收他不得。若恁么情解,且喜没交涉,更带累云门,要见便见,无尔穿凿处。不见教中道:“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。”他答话多惹人情解,所以一句中,须具三句,更不辜负尔问头,应时应解,一言一句,一点一画,不妨有出身处。所以道:“一句透,千句万句一时透。”且道是法身,是祖师,放尔三十棒。雪窦颂云:

  —二三,四五六,碧眼胡僧数不足。

  少林谩道付神光,卷衣又说归天竺。

  天竺茫茫无处寻,夜来却对乳峰宿。

  雪窦善能于无缝罅处,出眼目颂出教人见。云门道:“六不收”,雪窦为什么却道“一二三四五六”,直是“碧眼胡僧”也“数不足”?所以道,只许老胡知,不许老胡会,须是还他屋里儿孙始得。适来道,一言一句,应时应节,若透得去,方知道不在言句中,其或未然,不免作情解。五祖老师道:“释迦牟尼佛,下贱客作儿。庭前柏树子,一二三四五。”若向云门言句下,谛当见得,相次到这境界。

  “少林谩道付神光”,二祖始名神光。及至后来,又道归天竺,达摩葬于熊耳山之下。时宋云奉使西归,在西岭见达摩手携只履归西天去,使回奏圣,开坟惟见遗下一只履。雪窦道其实此事作么生分付?既无分付,“卷衣又说归天竺”,道为什么?此土却有二三,递相恁么传来。这里不妨淆讹,也须是构得,始可入作。“天竺茫茫无处寻,夜来却对乳峰宿。”且道即今在什么处,师便打云:“瞎。”

  ⊙碧岩录第四十八则

  举,王太傅入招庆煎茶,时朗上座与明招把铫,朗翻却茶铫。太傅见,问:“上座,茶炉下是什么?”朗云:“捧炉神。”太傅云:“既是捧炉神,为什么翻却茶铫?”朗云:“仕官千日,失在一朝。”太傅拂袖便去。明招云:“朗上座吃却招庆饭了,却去江外,打野木+埋。”朗云:“和尚作么生?”招云:“非人得其便。”

  欲知佛性义,当观时节因缘。王太傅知泉州,久参招庆。一日因入寺,时朗上座煎茶次,翻却茶铫。太傅也是个作家,才见他翻却茶铫,便问上座:“茶炉下是什么?”朗云“捧炉神”,不妨言中有响。争奈首尾相违,失却宗旨,伤锋犯手,不惟辜负自己,亦且触忤他人。

  这个虽是无得失底事,著拈起来,依旧有亲疏有皂白。若论此事,不在言句上,却要向言句上辨个活处。所以道:“他参活句,不参死句。”据朗上座恁么道,如狂狗逐块,太傅拂袖便去,似不肯他。明招云:“朗上座吃却招庆饭了,却去江外打野木+埋。”野木+埋即是荒野中,火烧底木橛,谓之野木+埋,用明朗上座不向正处行,却向外边走。朗拶云:“和尚又作么生?”招云:“非人得其便。”明招自然有出身处,亦不辜负他所问,所以道俊狗咬人不露牙。

  沩山雩和尚云:“王太傅大似相如夺璧,直得须鬓冲冠,盖明招忍俊不禁,难逢其便。大沩若作朗上座,见他太傅拂袖便行,放下茶铫,呵呵大笑。何故?见之不取,千载难逢。”不见宝寿问胡钉铰云:“久闻胡钉铰,莫便是否?”胡云:“是。”寿云:“还钉得虚空么?”胡云:“请师打破将来。”寿便打,胡不肯。寿云:“异日自有多口阿师,为尔点破在。”胡后见赵州,举似前活,州云:“尔因什么被他打?”胡云:“不知过在什么处?”州云:“只这一缝,尚不奈何,更教他打破虚空来。”胡便休去,州代云:“且钉这一缝。”胡于是有省。

  京兆米七师行脚归,有老宿问云:“月夜断井索,人皆唤作蛇,未审七师见佛时,唤作什么?”七师云:“若有所见即同众生。”老宿云:“也是千年桃核。”忠国师问紫岔供奉:“闻说供奉解注《思益经》,是否?”奉云:“是。”师云:“凡当注经,须解佛意始得。”奉云:“若不会意,争敢言注经?”师遂令侍将一碗水七粒米一只筋在碗上送与供奉,问云:“是什么义?”奉云:“不会。”师云:“老师意尚不会,更说甚佛意?”

  王太傅与朗上座,如此话会不一,雪窦末后却道:“当时但与踏倒茶炉。”明招虽是如此,终不如雪窦。雪峰在洞山会下作饭头,一口淘米次,山问:“作什么?”峰云:“淘米。”山云:“淘米去沙,淘沙去米?”峰云:“沙米一时去。”山云:“大众吃个什么?”峰便覆却盆。山云:“子因缘不在此。”虽然恁么,争似雪窦云当时但踏倒茶炉,一等是什么时节,到他用处,自然腾今焕古,有活脱处。颂云:

  来问若成风,应机非善巧。

  堪悲独眼龙,曾未呈牙爪。

  牙爪开,生云雷,逆水之波经几回。

  “来问若成风,应机非善巧。”太傅问处,似运斤成风,此出《庄子》。郢人泥壁,余一小窍,遂圆泥掷补之,时有少泥,落在鼻端,傍有匠者云:公补窍甚巧,我运斤,为尔取鼻端泥。其鼻端泥若蝇子翼。使匠者斫之。匠者运斤,成风而斫之,尽其泥而不伤鼻,郢人立不失容,所谓二俱巧妙。朗上座虽应其机,语无善巧,所以雪窦道:“来问若成风,应机非善巧,堪悲独眼龙,曾未呈牙爪。”

  明招道得也太奇特,争奈未有拿云攫雾底爪牙。雪窦傍不肯,忍俊不禁,代他出气。雪窦暗去合他意,自颂他踏倒茶炉语,“牙爪开,生云雷,逆水之波经几回。”云门道:不望尔有逆水之波,但有顺水之意亦得。所以道,活句下荐得,永劫不妄。朗上座与明招语句似死,若要见活处,但看雪窦踏倒茶炉。

  ⊙碧岩录第四十九则

  垂示云:七穿八穴,搀鼓夺旗。百匝千重,瞻前顾后。踞虎头收虎尾,未是作家。牛头没马头回,亦未为奇特。且道过量的人来时如何?试举看。

  举,三圣问雪峰:“透网金鳞未审以何为食?”峰云:“待汝出网来,向汝道。”圣云:“一千五百人善知识,话头也不识。”峰云:“老僧住持事繁。”

  雪峰三圣,虽然一出一入一挨一拶,未分胜负在,且道这二尊宿具什么眼目?三圣自临济受诀,遍历诸方,皆以高宾待之,看他致个问端,多少人摸索不著。且不涉理性佛法,却问道“透网金鳞以何为食”,且道他意作么生?透网金鳞寻常既不食他香饵,不知以什么为食。雪峰是作家,匹似闲,只以一二分酬他,却向他道:“待汝出网来,向汝道。”汾阳谓之呈解问,洞下谓之借事问。须是超伦绝类,得大受用,顶门有眼,方谓之透网金鳞。争奈雪峰是作家,不妨减人声价,却云:“待汝出网来,向汝道。”看他两家,把定封疆,壁立万仞。若不是三圣,只此一句便去不得。争奈三圣,亦是作家。方解向他道:“一千五百人善知识,话头也不识。”雪峰却道:“老僧住持事繁。”此语得恁么顽慢?

  他作家相见,一擒一纵,逢强即弱,遇贱即贵,尔著作胜负会,未梦见雪峰在。看他二人,最初孤危峭峻,末后二俱死郎当,且道还有得失胜负么?他作家酬唱,必不如此。三圣在临济作院主,临济迁化垂示云:“吾去后不得灭吾正法眼藏。”三圣出云:“争敢灭却和尚正法眼藏。”济云:“已后有人问尔,作么生?”三圣便喝。济云:“谁知吾正法眼藏,向这瞎驴边灭却。”三圣便礼拜,他是临济真子,方敢如此酬唱。雪窦末后,只颂透网金鳞,显他作家相见处。颂云。

  透网金鳞,休云滞水。

  摇乾荡坤,振鬣摆尾。

  千尺鲸喷洪浪飞,一声雷震清飙起。

  清飙起,天上人间知几几?

  “透网金鳞,休云滞水。”五祖道只有一句颂了也。既是透网金鳞,岂居滞水,必在洪波浩渺白浪滔天处。且道二六时中,以何为食?诸人且向三条椽下七尺单前,试定当看。雪窦道,此事随分拈弄,如金鳞之类,振鬣摆尾时,直得乾坤动摇,千尺鲸喷洪浪飞,此颂三圣道“一千五百人善知识,话头也不识”,如鲸喷洪浪相似。

  “一声雷震清飙起”,颂雪峰道“老僧住持事繁”,如一声雷震清飙起相似。大纲颂他两个俱是作家,“清飙起,天上人间知几几?”且道这一句落在什么处?飙者风也,当清飙起时,天上人间,能有几人知?

  ⊙碧岩录第五十则

  垂示云:度越阶级,超绝方便。机机相应,句句相投。倘非入大解脱门,得大解脱用,何以权衡佛祖,龟鉴宗乘。且道当机直截,逆顺纵横,如何道得出身句,试请举看。

  举,僧问云门:“如何是尘尘三昧?”门云:“钵里饭桶里水。”

  还定当得么?若定当得,云门鼻孔,在诸人手里;若定当不得,诸人鼻孔,在云门手里。云门有斩钉截铁句,此一句中具三句。有底问着便道,钵里饭,粒粒皆圆,桶里水,滴滴皆显。若恁么会,且不见云门端的为人处。颂云:

  钵里饭桶里水,多口阿师难下嘴。

  北斗南星位不殊,白浪滔天平地起。

  拟不拟,止不止,个个无衤昆长者子。

  雪窦前面颂云门“对一说”话道:“对一说太孤绝,无孔铁锤重下楔。”后面又颂马祖“离四句绝百非”话道:“藏头白海头黑,明眼衲僧会不得。”若于此公案透得,便见这个颂。雪窦当头便道“钵里饭桶里水”,言中有响句里呈机。“多口阿师难下嘴”,随后便与尔下注脚也。尔若向这里要求玄妙道理计较,转难下嘴。

  雪窦只到这里也得,他爱恁么头上先把定,恐众中有具眼者觑破也。到后面须放过一着,俯为初机,打开颂出教人见。北斗依旧在北,南星依旧只在南,所以道:“北斗南星位不殊。”“白浪滔天平地起”,忽然平地上起波澜,又作么生?若向事上觑则易,若向意根下寻,卒摸索不著。这个如铁橛子相似,摆拨不得,插嘴不得。尔若拟议欲会而不会,止而不止,乱呈蒙袋,正是个个无?衤昆?长者子。寒山诗道:“六极常婴苦,九维徒自论,有才遗草泽,无势闭蓬门,日上岩犹暗,烟消谷尚昏,其中长者子,个个总无?衤昆?。”

碧岩录 第六卷

  ⊙碧岩录第五十一则

  垂示云:才有是非,纷然失心。不落阶级,又无摸索。且道放行即是,把住即是?到这里,若有一丝毫解路,犹滞言诠。尚拘机境,尽是依草附木。直饶便到独脱处,未免万里望乡关。还构得么,若未构得,且只理会个现成公案。试举看。

  举,雪峰住在庵时,有两僧来礼拜,峰见来,以手托庵门,放身出云:“是什么?”僧亦云:“是什么?”峰低头归庵。僧后到岩头,头问:“什么处来?”僧云:“岭南来。”头云:“曾到雪峰么?”僧云:“曾到。”头云:“有何言句?”僧举前话,头云:“他道什么?”僧云:“他无语低头归庵。”头云:“噫我当初悔不向他道末后句,若向伊道,天下人不奈雪老何。”僧至夏末,再举前话请益。头云:“何不早问?”僧云:“未敢容易。”头云:“雪峰虽与我同条生,不与我同条死。要识末句后,只这是。”

  大凡扶竖宗教,须是辨个当机,知进退是非,明杀活擒纵。若忽眼目迷离麻罗,到处逢问便问,逢答便答,殊不知鼻孔在别人手里。只如雪峰岩头,同参德山。此僧参雪峰,见解只到恁么处,及乎见岩头,亦不曾成得一事,虚烦他二老宿,一问一答,一擒一纵,直至如今,天下人成节角淆讹,分疏不下。且道节角淆讹,在什么处?

  雪峰虽遍历诸方,末后于鳌山店,岩头因而激之,方得剿绝大彻。岩头后值沙汰,于湖边作渡子,两岸各悬一板,有人过敲板一下,头云:“尔过那边?”遂从芦苇间,舞掉而出。雪峰归岭南住庵,这僧亦是久参的人。雪峰见来,以手托庵门,放身出云:“是什么?”如今有的恁么问著,便去他语下咬嚼。这僧亦怪,也只向他道:“是什么?”峰低头归庵,往往唤作无语会去也,这僧便摸索不著。

  有的道:“雪峰被这僧一问直得,无语归庵。殊不知雪峰意有毒害处。雪峰虽得便宜,争奈藏身露影。这僧后辞雪峰,持此公案,令岩头判。既到彼,岩头问:“什么处来?”僧云:“岭南来。”头云:“曾到雪峰么?”若要见雪峰,只此一问,也好急着眼看。僧云:“曾到。”头云:“有何言句?”此语亦不空过。这僧不晓,只管逐他语脉转,头云:“他道什么?”僧云:“他低头无语归庵。”这僧殊不知岩头著草鞋,在他肚皮里行几回了也。岩头云:“噫,我当初悔不向他道末后句。若向他道,天下人不奈雪老何。”岩头也是扶强不扶弱。

  这僧依旧黑漫漫地,不分缁素,怀一肚皮疑,真个道雪峰不会。至夏末,再举前话,请益岩头。头云:“何不早问?”这老汉,计较生也。僧云:“未敢容易。”头云:“雪峰虽与我同条生,不与我同条死。要识末后句,只这是。”岩头太杀不借眉毛,诸人毕竟作么生会?”

  雪峰在德山会下作饭头,一口斋晚,德山托钵下至法堂,峰云:“钟未鸣鼓未响,这老汉,托钵向什么处去?”山无语,低头归方丈,雪峰举似岩头,头云:“大小德山,不会末后语。”山闻令侍者唤至方丈,问云:“汝不肯老僧那?”头密启其语。山至来日上堂,与寻常不同,头于僧堂前,抚掌大笑云:“且喜老汉会末后句,他后天下人,不奈他何。虽然如是,只得三年。”

  此公案中,如雪峰见德山无语,将谓得便宜,殊不知著贼了也。盖为他曾著贼来,后来亦解做贼。所以古人道:“末后一句,始到牢关。”有者道岩头胜雪峰,则错会了也。岩头常用此机示众云:“明眼汉没窠臼,却物为上,逐物为下。”这末后句,设使亲见祖师来,也理会不得。

  德山斋晚,老子自捧钵下法堂去,岩头道:“大小德山,未会末后句在。”雪窦拈云:“曾闻说个独眼龙,原来只具一只眼。殊不知,德山是个无齿大虫,若不是岩头识破,争知得昨日与今日不同。诸人要会末后句么,只许老胡知,不许老胡会。自古及今,公案万别千差,如荆棘林相似,尔若透得去,天下人不奈何。三世诸佛,立在下风,尔若透不得,岩头道,雪峰虽与我同条生,不与我同条死,只这一句自然有出身处,雪窦颂云:“

  末后句,为君说,明暗双双底时节。

  同条生也共相知,不同条死还殊绝。

  还殊绝,黄头碧眼须甄别。

  南北东西归去来,夜深同看千岩雪。

  “末后句,为君说。”雪窦颂此末后句,他意极有落草相为。颂则杀颂,只颂毛彩些子。若要透见也未在,更敢开大口便道,“明暗双双底时节。”与尔开一线路,亦与尔一句打杀了也。末后更与尔注解。

  只如招庆一日问罗山云:“岩头道:“恁么恁么不恁么不恁么,意旨如何?”罗山召云:“大师。”师应诺,山云:“双明亦双暗。”庆礼谢而去。三日后又问:“前日蒙和尚垂慈,只是看不破。”山云:“尽情向尔道了也。”庆云:“和尚是把火行。”山云:“若恁么据大师疑处问将来。”庆云:“如何是双明亦双暗?”山云:“同生亦同死。”庆当时礼谢而去。后有僧问招庆:“同生亦同死时如何?”庆云:“合取狗口。”僧云:“大师收取口吃饭。”其僧却来问罗山云:“同生不同死时如何?”山云:“如牛无角。”僧云:“同生亦同死时如何?”山云:“如虎戴角。”末后句,正是这个道理。

  罗山会下有僧,便用这个意,致问招庆,庆云:“彼此皆知。何故?”我若东胜身洲道一句,西瞿那尼洲也知,天上道一句,人间也知。心心相知,眼眼相照。同条生也则犹易见,不同条死也还殊绝。释迦达摩也摸索不著,南北东归去来,有些子好境界。“夜深同看千岩雪。”且道是双明双暗,是同条生是同条死?具眼衲僧试甄别看。

  ⊙碧岩录第五十二则

  举,僧问赵州:“久向赵州石桥,到来只见略搭 。”州云:“汝只见略搭 ,且不见石桥。”僧云:“如何是石桥?”州云:“渡驴渡马。”

  赵州有石桥,盖李膺造也,至今天下有名。略搭 者,即是独木桥也。其僧故意减他威光,问他道:“久向赵州石桥,到来只见略搭 。”赵州便道:“汝只见略搭 ,且不见石桥。”据他问处,也只是平常说话相似。赵州用去钓他,这僧果然上钩,随后便问:“如何是石桥?”州云:“渡驴渡马。”不妨言中自有出身处,赵州不似临济德山,行棒行喝,他只以言句杀活。

  这公案好好看来,只是寻常斗机锋相似,虽然如是,也不妨难凑泊。一日与首座看石桥,州乃问首座:“是什么人造?”座云:“李膺造。”州云:“造时向什么处下手?”座无对,州云:“寻常说石桥,问著下手处也不知。”又一日州扫地次,僧问:“和尚是善知识,为什么有尘?”州云:“外来底。”又问:“清净伽蓝,为什么有尘?”州云:“又有一点也。”又僧问:“如何是道?”州云:“墙外底。”僧云:“不问这个道,问大道。”州云:“大道通长安。”赵州偏用此机,他到平实安稳处,为人更不伤锋犯手。自然孤峻,用得此机甚妙。雪窦颂云。

  孤危不立道方高,入海还须钓巨鳌。

  堪笑同时灌溪老,解云劈箭亦徒劳。

  “孤危不立道方高”,雪窦颂赵州寻常为人处,不立玄妙,不立孤危,不似诸方道打破虚空、击碎须弥、海底生尘、须弥鼓浪,方称他祖师之道。所以雪窦道“孤危不立道方高”。壁立万仞,显佛法奇特灵验,虽然孤危峭峻,不如不立孤危。但平常自然转辘辘地,不立而自立,不高而自高,机出孤危,方见玄妙。所以雪窦云:“入海还须钓巨鳌。”看他具眼宗师,等闲垂一语用一机,不钓虾蚬螺蚌,直钓巨鳌,也不妨是作家,此一句用显前面公案。“堪笑同时灌溪老”,不见僧问灌溪:“久向灌溪,及乎到来,只见个沤麻池。”溪云:“汝只见沤麻池,且不见灌溪。”僧云:“如何是灌溪?”溪云:“劈箭急。

  又僧问黄龙:“久向黄龙,及乎到来,只见个赤斑蛇。”龙云:“子只见赤斑蛇,且不见黄龙。”僧云:“忽遇金翅鸟来时如何?”龙云:“性命难存。”僧云:“恁么则遭他食啖去也。”龙云:“谢子供养。”此总是立孤危,是则也是,不免费力,终不如赵州寻常用的。所以雪窦道“解云劈箭亦徒劳”。只如灌溪黄龙即且致,赵州云渡驴渡马,又作么生会?试辨看。

  ⊙碧岩录第五十三则

  垂示云:遍界不藏,全机独露。触途无滞,著著有出身之机;句下无私,头头有杀人之意。向人开示的言句毫无主观的心意识的见解,每一句话都头头是道,足以启发别人,打破无明的窠窟,杀尽神识怨贼。且道古人毕意向什么处休歇?试举看。

  举,马大师与百丈行次,见野鸭子飞过,大师云:“是什么?”丈云:“野鸭子。”大师云:“什么处去也?”丈云:“飞过去也。”大师遂扭百丈鼻头,丈作忍痛声。大师云:“何曾飞去。”

  正眼观来,却是百丈具正因,马大师无风起浪。诸人要与佛祖为师,参取百丈。要自救不了,参取马祖大师。看他古人二六时中,未尝不在个里。百丈传岁离尘,三学该练,属大寂阐化南昌,乃倾心依附,二十年为侍者,及至再参,于喝下方始大悟。而今有者道:本无悟处,作个悟门建立此事。若恁么见解,如狮子身中虫,自食狮子肉。不见古人道:“源不深者流不长,智不大者见不远。”若用作建立会,佛法岂到如今。

  看他马大师与百丈行次,见野鸭子飞过,大师岂不知是野鸭子,为什么却恁么问?且道他意落在什么处?百丈只管随他后走,马祖遂扭他鼻孔,丈忍痛声,马祖云:“何曾飞去?”百丈便省。而今有的错会,才问著便作忍痛声,且喜跳不出。宗师家为人,须为教彻。见他不会,不免伤锋犯手,只要教他明此事,所以道会则途中受用,不会则世谛流布。马祖当时若不扭住,只成世谛流布。也须是逢境遇缘,宛转教归自己,十二时中,无空缺处,谓之性地明白。若只依草附木,认个驴前马后,有何用处?

  看他马祖百丈恁么用,虽似昭昭灵灵,却不住在昭昭灵灵处。百丈作忍痛声,若恁么见去,遍界不藏头头成现。所以道:一处透千处万处一时透。马祖次日升堂,众才集,百丈出,卷却拜席,马祖便下座,归方丈次问百丈:“我适来上堂,未曾说法,尔为什么便卷却席?”丈云:“昨日被和尚扭得鼻孔痛。”祖云:“尔深知今日事。”丈乃作礼,却归侍者寮哭。同事侍者问云:“尔哭作什么?”丈云:“尔去问取和尚。”侍者遂去问马祖,祖云:“尔去问取他看。”侍者即归寮问百丈,丈却呵呵大笑。侍者云:“尔适来哭,而今为什么却笑。”丈云:“我适来哭,如今却笑。”看他悟后,阿辘辘地,罗笼不住,自然玲珑。雪窦颂云。

  野鸭子,知何许,马祖见来相共语。

  话尽山云海月情,依前不会还飞去。

  还飞去,却把住。

  雪窦劈头便颂道:“野鸭子知何许”,且道有多少?“马祖见来相共语”,此颂马祖问百丈云是什么,丈云野鸭子。“话尽山云海月情”,颂再问百丈什么处去。马大师为他意旨自然脱体,百丈依前不会,却道飞过去也,两重蹉过。“欲飞去,却把住”,雪窦据款结案。又云:“道道”,此是雪窦转身处。且道作么生道?著作忍痛声则惜,若不作忍痛声,又作么生会?雪窦虽然颂得甚妙,争奈也跳不出。

  ⊙碧岩录第五十四则

  垂示云:透出生死,拨转机关,等闲截铁斩钉,随处盖天盖地,且道是什么人行履处?试举看。

  举,云门问僧:“近离甚处?”僧云:“西禅。”门云:“西禅近日有何言句?”僧展两手,门打一掌。僧云:“某甲话在。”门却展两手,僧无语,门便打。

  云门问这僧近离甚处,僧云西禅,这个是当面话,如闪电相似。门云:“近日有何言句?”也只是平常说话。这僧也不妨是个作家,却倒去验云门,便展两手。若是寻常人遭此一验,便见手忙脚乱。他云门有石火电光之机,便打一掌。僧云打即故是,争奈某甲话在。这僧有转身处,所以云门放开,却展两手。其僧无语,门便打。看他云门自是作家,行一步知一步落处,会瞻前亦解顾后,不失踪由。这僧只解瞻前不能顾后,颂云:

  虎头虎尾一时收,凛凛威风四百州。

  却问不知何太险,师云:“放过一著。”

  雪窦颂得此话极易会,大意只颂云门机锋。所以道“虎头虎尾一时收”。古人云:“据虎头收虎尾,第一句下明宗旨。”雪窦只据款结案,爱云门会据虎头,又能收虎尾。僧展两手,门便打,是据虎头。云门展两手,僧无话,门又打,是收虎尾。头尾齐收,眼似流星,自然如击石火,似闪电光,直得“凛凛威风四百州”,直得尽大地世界风飒飒地。

  “却问不知何太险”,不妨有险处。雪窦云:“放过一著”,且道如今不放过时又作么生?尽大地人,总须吃棒。如今禅和子,总道等他展手时,也还他本分草料。似则也似,是则未是。云门不可只恁么教尔休,也须别有事在。

  ⊙碧岩录第五十五则

  垂示云:稳密全真,当头取证。涉流转物,直下承当。向击石火闪电光中,坐断淆讹;在击石火闪电光中,破除一切含糊不清的见解。于据虎头收虎尾处,壁立千初。则且置,放一线道,还有为人处也无?试举看。

  举,道吾与渐源至一家吊慰,源拍棺云:“生邪死邪?”吾云:“生也不道,死也不道。”源云:“为什么不道?”吾云:“不道不道。”回至中路,源云:“和尚快与某甲道,若不道,打和尚去也。”吾云:“打即任打,道即不道。”源便打。后道吾迁化,源到石霜举似前话,霜云:“生也不道,死也不道。”源云:“为什么不道?”霜云:“不道不道。”源于言下有省。源一日将锹子,于法堂上,从东过西,从西过东。霜云:“作什么?”源云:“觅先师灵骨。”霜云:“洪波浩渺白浪滔天,觅什么先师灵骨?”源云:“正好著力。”太原孚云:“先师灵骨犹在。”

  道吾与渐源,至一家吊慰,源拍棺木云:“生邪死邪?”吾曰:“生也不道,死也不道。”若向句下便入得,言下便知归,只这便是透脱生死的关键。其或未然,往往当头蹉过。看他古人行住坐卧,不妨以此事为念。才至人家吊慰,渐源便拍棺问道吾云:“生邪死邪?”道吾不移易一丝毫,对他道:“生也不道,死也不道。”渐源当面蹉过,逐他语句走,更云:“为什么不道?”吾云:“不道不道。”吾可谓赤心片片,将错就错。源犹自不惺惺,回至中路又云:“和尚快与某甲道,若不道,打和尚去也。”这汉识什么好恶,所谓好心不得好报。道吾依旧老婆心切,更向他道:“打即任打,道即不道。”源便打。虽然如是,却是他赢得一筹。

  道吾恁么血滴滴地为他,渐源得恁么不瞥地。道吾既被他打,遂向渐源云:“汝且去,恐院中知事探得,与尔作祸。”密遣渐源出去。道吾忒杀伤慈,源后来至一小院,闻行者诵《观音经》云:“应以比丘身得度者,即现比丘身而为说法。”忽然大悟云:“我当时错怪先师,争知此事,不在言句上。”

  古人道,没量大人,被语脉里转却。有底情解道,道吾云“不道不道”,便是道了也,唤作打背翻筋斗,教人摸索不著。若恁么会,作么生得平稳去。若脚踏实地,不隔一丝毫。不见七贤女游尸陀林,遂指尸门云:“尸在这里,人在什么处?”大姊云:“作么作么?”一众齐证无生法忍。且道有几个?千个万个,只是一个!渐源后到石霜,举前话,石霜依前云:“生也不道,死也不道。”源云:“为什么不道?”霜云:“不道不道。”他便悟去。一日将锹子,于法堂上,从东过西,从西过东,意欲呈己见解。霜果问云:“作什么?”源云:“觅先师灵骨。”霜便截断他脚跟云:“我这里洪波浩渺白浪滔天,觅什么先师灵骨?”

  他既是觅先师灵骨,石霜为什么却恁么道?到这里,若于“生也不道,死也不道”处,言下荐得,方知自始至终全机受用。尔著作道理,拟议寻思,直是难见。渐源云:“正好著力。”看他悟后道得自然奇特。道吾一片顶骨如金色,击时作铜声。雪窦著语云:“苍天苍天”,其意落在两边。太原孚云:“先师灵骨犹在。”自然道得稳当。这一落索,一时拈向一边。且道作么生是省要处,作么生是著力处?不见道:“一处透,千处万处一时透。”若向不道不过处透得去,便乃坐断天下人舌头。若透不得,也须是自参自悟。不可容易过日,可惜许时光。雪窦颂云:

  兔马有角,牛羊无角,

  绝毫绝厘,如山如岳。

  黄金灵骨今犹在,白浪滔天何处著。

  无处著,只履西归曾失却。

  雪窦偏会下注脚,他是云门下儿孙,凡一句中,具三句底钳锤,向难道处道破,向拨不开处拔开,去他紧要处颂出,直道“兔马有角,牛羊无角”。且道兔马为什么有角?牛羊为什么却无角?若透得前话,始知雪窦有为人处。有者错会道“不道”便是“道”,无句是有句,兔马无角,却云有角,牛羊有角,却云无角。且得没交涉。

  殊不知,古人千变万化,现如此神通,只为打破尔这精灵鬼窟。若透得去,不消一个了字。“兔马有角,牛羊无角。绝毫绝厘,如山如岳。”这四句,似摩尼宝珠一颗相似,雪窦浑沦地,吐在尔面前了也,末后皆是据款结案。“黄金灵骨今犹在,白浪滔天何处著。”此颂石霜与太原孚语。为什么无处著?“只履西归曾失却”,灵龟曳尾,此是雪窦转身为人处。古人道:他参活句,不参死句。既是失却,他一火为什么却竞头争?

  ⊙碧岩录第五十六则

  垂示云:诸佛不曾出世,亦无一法与人。祖师不曾西来,未尝以心传授。自是时人不了,向外驰求。殊不知自己脚跟下,一段大事因缘。不说知不知,从什么处得来?若未能洞达,且向葛藤窟里会取。试举看。

  举,良禅客问钦山:“一镞破三关时如何?”山云:“放出关中主看。”良云:“恁么则知过必改。”山云:“更待何时。”良云:“好箭放不著所在。”山云:“且来?梨。”良回首,山把住云:“一镞破三关即且止,试与钦山发箭看。”良拟议,果然摸索不著,山打七棒云:“且听这汉疑三十年。”

  良禅客也不妨是一员战将,向钦山手里,左盘右转,坠鞭闪鞍,末后可惜许弓折箭尽。虽然如是,李将军自有嘉声在,不得封侯也是闲。这个公案,一出一入,一擒一纵,当机觌面提,觌面当机疾,都不落有无得失,谓之玄机,稍亏些子力量,便有颠蹶。

  这僧亦是个英灵的衲子,致个问端,不妨惊群。钦山是作家宗师,便知他问头落处。镞者箭镞也,“一箭射透三关时如何?”钦山意道尔射透得则且置,“试放出关中主看”。良云:“恁么则知过必改。”也不妨奇特。钦山云:“更待何时。”看他恁么败对钦山所问,更无些子空缺处。后头良禅客却道:“好箭放不著所在。”拂袖便出,钦山才见他恁么道,便唤云:“且来?梨。”良禅客果然把不住,便回首,钦山擒住云:“一镞破三关则且止,试与钦山发箭看。”良拟议,钦山便打七棒,更随后与他念一道咒云:“且听这汉疑三十年。”

  如今禅和子尽道,为什么不打八下?又不打六下?只打七下,不然等他问道“试与钦山发箭看”便打。似则也似,是则未是在。这个公案,须是胸襟里不怀些子道理计较,超出语言之外,方能有一句下破三关。及有放箭处,若存是之与非,卒摸索不著。当时这僧,著是个汉,钦山也大险。他既不能行此令,不免倒行。且道关中主,毕竟是什么人?看雪窦颂云:

  与君放出关中主,放箭之徒莫莽卤。

  取个眼兮耳必聋,舍个耳兮目双瞽。

  可怜一镞破三关,的的分明箭后路。

  玄沙有言兮,大丈夫先天为心祖。

  此颂数句,取归宗颂中语。归宗昔日,因作此颂,号曰归宗,宗门中谓之宗旨之说。后来同安闻之云:“良公善能发箭,要且不解中的。”有僧便问:“如何得中的?”安云:“关中主是什么人?”后有僧举似钦山,山云:“良公若恁么,也未免得钦山口。虽然如是,同安不是好心。”雪窦道:“与君放出关中主”,开眼也著,合眼也著,有形无形,尽斩为二段。“放箭之徒莫莽卤”,若善能放箭,则不莽卤。若不善放,则莽卤可知。

  “取个眼兮耳必聋,舍个耳兮目又瞽。”且道取个眼,为什么却耳聋?舍个耳,为什么却双瞽?此语无取舍,方能透得。若有取舍则难见。“可怜一镞破三关,的的分明箭后路。”良禅客问:“一镞破三关时如何?”钦山云:“放出关中主看。”乃至末后同安公案,尽是箭后路,毕竟作么生?“君不见,玄沙有言兮,大丈夫先天为心祖。”寻常以心为祖宗极则,这里为什么,却于天地未生已前,犹为此心之祖?

  若识破这个时节,方知得关中主。“的的分明箭后路”,若要中的,箭后分明有路。且道作么是箭后路?也须是自著精彩始得。“大丈夫先天为心祖”,玄沙常以此语示众,此乃是归宗有此颂,雪窦误用为玄沙语。如今参学者,若以此心为祖宗,参到弥勒佛下生,也未会在。若是大丈夫汉,心犹是儿孙,天地未分已是第二头。且道正当恁么时,作么生是先天地?

  ⊙碧岩录第五十七则

  垂示云:未透得已前,一似银山铁壁。几乎透得了,自己原来是铁壁银山。或有人问且作么生?但向他道,若尚个里,露得一机,看得一境,坐断要津,不通凡圣,未为分外。苟或未然,看取古人样子。

  举,僧问赵州:“至道无难唯嫌拣择,如何是不拣择?”州云:“天上天下唯我独尊。”僧云:“此犹是拣择。”州云:“田库奴,什么处是拣择?”僧无语。

  僧问赵州:“至道无难唯嫌拣择。”三祖《信心铭》劈头便道这两句,有多少人错会。何故,至道本无难,亦无不难,只是唯嫌拣择,若恁么会,一万年也未梦见在。赵州常以此语问人,这僧将此语,倒去问他,若向语上觅,此僧却惊天动地。若不在语句上,又且如何更参三十年。这个些子关捩子,须是转得始解。

  捋虎须也须是本分手段始得。这僧也不顾危亡,敢捋虎须便道:“此犹是拣择。”赵州劈口便塞道:“田库奴,什么处是拣择?”若问著别底,便见脚忙手乱。争奈这者汉是作家,向动不得处动,向转不得处转。尔若透得一切恶毒言句,乃至千差万状,世间戏论,皆是醍醐上味。若到著实处,方见赵州赤心片片。田库奴,乃福唐人,乡语骂人,似无意智相似。这僧道此犹是拣择,赵州道田库奴,什么处是拣择。宗师眼目,须至恁么,如金翅鸟擘海直取龙吞。雪窦颂云:

  似海之深,如山之固。

  蚊虻弄空里猛风,蝼蚁撼于铁柱。

  拣兮择兮,当轩布鼓。

  雪窦注两句云:“似海之深,如山之固。”僧云:“此犹是拣择。”雪窦道这僧一似蚊虻弄空里猛风,蝼蚁撼于铁柱。雪窦赏他胆大,何故,此是上头人用底。他敢恁么道,赵州作不放他,便云:“田库奴,什么处是拣择?”岂不是猛风铁柱。“拣兮择兮,当轩布鼓。”雪窦末后提起教活,若识得明白十分,尔自将来了也。何故不见道,欲得亲切,莫将问来问,是故当轩布鼓。

  ⊙碧岩录第五十八则

  举,僧问赵州:“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,是时人窠窟否?”州云:“曾有人问我,直得五年分疏不下。”

  赵州平生不行棒喝,用得过于棒喝。这僧问得来,也甚奇怪。若不是赵州,也难答伊。盖赵州是作家,只向伊道:“曾有人问我,直得五年分疏不下。”问处壁立千初,答处亦不轻他。只恁么会直是当头,若不会,且莫作道理计较。

  不见投子宗道者,在雪窦会下作书记,雪窦令参“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”,于此有省,一日雪窦问他:“至道无难唯嫌拣择,意作么生?”宗云:“畜生畜生。”后隐居投子,凡去住持,将袈裟裹草鞋与经文。僧问:“如何是道者家风?”宗云:“袈裟裹草鞋。”僧云:“未审意旨如何?”宗云:“赤脚下桐城。”所以道,献佛不在香多,若透得脱去,纵夺在我。既是一问一答,历历现成,为什么赵州却道“分疏不下”?且道是时人窠窟否?赵州在窠窟里答他,在窠窟外答他?须知此事不在言句上。或有个汉彻骨彻髓,信得及去,如龙得水,似虎靠山。颂云:

  象王频呻,狮子哮吼。

  无味之谈,塞断人口。

  南北东西,乌飞兔走。

  赵州道曾有人问我,直得五年分疏不下,似“象王曩呻,狮子哮吼。无味之谈,塞断人口。“南北东西,乌飞兔走。”雪窦若无末后句,何处更有雪窦来。既是乌飞兔走,且道赵州、雪窦、山僧毕竟落在什么处?

  ⊙碧岩录第五十九则

  垂示云:该天括地,越圣超凡。百草头上指出涅槃妙心,干戈丛里点定衲僧命脉。在是非争执不下、事理纷纭当中,为天下衲僧点明安身立命的皈依处。且道承个什么人恩力便得恁么?试举看。

  举,僧问赵州:“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。才有语言是拣择,和尚如何为人?”州云:“何不引尽这语。”僧云:“某甲只念到这里。”州云:“只这至道无难唯嫌拣择。”

  赵州道“只这至道无难唯嫌拣择”,如击石火似闪电光,擒纵杀活,得恁么自在。诸方皆谓赵州有逸群之辩。赵州寻常示众,有此一篇云:“至道无难嫌拣择,才有语言,是拣择,是明白,老僧不在明白里,是汝等还护惜也无?”时有僧问云:“既不在明白里,护惜个什么?”州云:“我亦不知。”僧云:“和尚既不知,为什么道不在明白里?”州云:“问事即得,礼拜了退。”

  后来这僧只拈他衅罅处去问他,问得也不妨奇特,争奈只是心行。若是别人奈何他不得,争奈赵州是作家,便道“何不引尽这语”,这僧也会转身吐气,便道“某甲只念到这里”,一似安排相似。赵州随声拈起便答,不须计较。古人谓之相续也大难。他辨龙蛇别休咎,还他本分作家。赵州换却这僧眼睛,不犯锋芒,不著计较,自然恰好。尔唤作有句也不得,唤作无句也不得,唤作不有不无句也不得,离四句绝百非。何故?若论此事,如击石火,似闪电光,急著眼看方见。若或拟议踌躇,不免丧身失命。雪窦颂云:

  水洒不著,风吹不入,

  虎步龙行,不妨奇特。

  头长三尺知是谁,相对无言独足立。

  “水洒不著,风吹不入,虎步龙行,鬼号神泣。”无尔啖啄处,此四句颂赵州答话大似龙驰虎骤,这僧只得一场忄+么忄+罗。非但这僧,直得鬼也号神也泣,风行草偃相似。末后两句可谓一子亲得。“头长三尺知是谁,相对无言独足立。”不见僧问古德:“如何是佛?”古德云:“头长三尺颈长二寸。”雪窦引用,未审诸人还识么?山僧也不识。雪窦一时脱体画却赵州,真个在里了也,诸人须仔细著眼看。

  ⊙碧岩录第六十则

  垂示云:诸佛众生本来无异,山河自己宁有等差。为什么却浑成两边去也?若能拨转话头,坐断要津。放过即不可,若不放过,尽大地不消一捏。且作么生是拨转话头处?试举看。

  举,云门以拄杖示众云:“拄杖子化为龙,吞却乾坤了也。”

  借色明声,附物显理。且如释迦老子四十九年说法,不可不知此议论,何故更用拈花,迦叶微笑?这老汉便搽胡道:“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,分付摩诃大迦叶。”更何必单传心印?诸人既是祖师门下客,还明得单传底心么?胸中若有一物,山河大地,皂然现前;胸中若无一物,外则了无丝毫。说什么理与智冥,境与神会?何故,一会一切会,一明一切明。

  长沙道:“学道之人不识真,只为从前认识神。无量劫来生死本,痴人唤作本来人。”忽若打破阴界,身心一如,身外无余,犹未得一半在,说什么即色明心附物显理!古人道:“一尘才起,大地全收。”且道是那个一尘?若识得这一尘,便识得拄杖子。才拈起拄杖子,便见纵横妙用,恁么说话,早是葛藤了也。何况更化为龙!

  庆藏主云:“五千四十八卷,还曾有恁么说话么?”云门每向拄杖处,拈掇全机大用,活泼泼地为人。芭蕉示众云:“衲僧巴鼻,尽在拄杖头上。”永嘉亦云:“不是标形虚事持,如来宝杖亲踪迹。”如来昔于燃灯佛时,布发掩泥,以待彼拂。燃灯曰:“此处当建梵刹。”时有一天子,遂标一茎草云:“建梵刹竟。”诸人且道这个消息,从那里得来?祖师道:“棒头取证,喝下承当。”且道承当个什么?忽有人问如何是拄杖子,莫是打筋斗么,莫是抚掌一下么?总是弄精魂,且喜没交涉。雪窦颂云:

  拄杖子,吞乾坤,徒说桃花浪奔,

  烧尾者不在拿云攫雾,曝腮者何必丧胆亡魂。

  拈了也,闻不闻,

  直须洒洒落落,休更纷纷纭纭。

  七十二棒且轻恕,一百五十难放君。

  师蓦拈拄杖下座,大众一时走散。

  雪门委曲为人,雪窦截径为人,所以拨却化为龙,不消恁么道,只是“拄杖子吞乾坤”。雪窦大意免人情解,更道“徒说桃花浪奔”,更不必化为龙也。盖禹门有三级浪,每至三月,桃花浪涨,鱼能逆水,而跃过浪者即化为龙。雪窦道纵化为龙,亦是徒说。“烧尾者不在拿云攫雾”,鱼过禹门,自有天火烧其尾,拿云攫雾而去。雪窦意道,纵化为龙,亦不在拿云攫雾也。“曝腮者何必丧胆亡魂”,《清凉疏序》云:“积行菩萨,尚乃曝腮于龙门。”大意明华严境界,非小德小智之所造诣,独如鱼过龙门透不过者,点额而回,困于死水沙碛中,曝其腮也。雪窦意道,既点额而回,必丧胆亡魂。

  “拈了也,闻不闻”,重下注脚,一时与尔扫荡了也。诸人“直须洒洒落落”去,休更“纷纷纭纭”,尔若更纷纷纭纭,失却拄杖子了也。“六十二棒且轻恕”,雪窦为尔舍重从轻。古人道七十二棒,翻成一百五十,如今人错会,却只算数目,合是七十五棒,为什么却只七十二棒?殊不知,古人意在言外。所以道此事不在言句中,免后人去穿凿。雪窦所以引用,直饶真个洒洒落落,正好与尔七十二棒,犹是轻恕,直饶总不如此,“一百五十难放君”。一时颂了也,却更拈拄杖,重重相为。虽然恁么,也无一个皮下有血。

碧岩录 第七卷

  ⊙碧岩录第六十一则

  垂示云:建法幢立宗旨,还他本分宗师。定龙蛇别缁素,须是作家知识。剑刃上论杀活,棒头上别机宜则且置,且道独据寰中事一句作么生商量?试举看。

  举,风穴垂语云:“若立一尘,家国兴盛。不立一尘,家国丧亡。”

  只如风穴示众云:“若立一尘,家国兴盛,不立一尘,家国丧亡。”且道立一尘即是,不立一尘即是。到这里,须是大用现前始得。所以道:“设使言前荐得,犹是滞壳迷封,直饶句下精通,未免触途狂见。”他是临济下尊宿,直下用本分草料。若立一尘,家国兴盛,野老颦蹙,意在立国安邦,须藉谋臣猛将,然后麒麟出凤凰翔,乃太平之祥瑞也。他三家村里人,争知有恁么事。

  不立一尘,家国丧亡,风飒飒地,野老为什么出来讴歌?只为家国丧亡。洞下谓之转变处,更无佛无众生,无是无非,无好无恶,绝音响踪迹,所以道金屑虽贵,落眼成翳。又云:“金屑眼中翳,衣珠法上尘。己灵犹不重,佛祖是何人。”七穿八穴,神通妙用,不为奇特,到个里,“衲被蒙头万事休,此时山僧都不会。”若更说心说性,说玄说妙,都用不著,何故?他家自有神仙境。

  南泉示众云:“黄梅七百高僧,尽是会佛法的人,不得他衣钵,唯有卢行者,不会佛法,所以得他衣钵。”又云:“三世诸佛不知有,狸奴白枯却知有。”野老或颦蹙,或讴歌,且道作么生会?且道他具什么眼却恁么?须知野老门前,别有条章。

  雪窦双拈了,却拈拄杖云:“还有同生同死的衲僧么?”当时若有个汉出来,道得一句,互为宾主,免得雪窦这老汉后面自点胸。

  野老从教不展眉,且图家国立雄基。

  谋臣猛将今何在,万里清风只自知。

  适来双提了也,这里却只拈一边,放一边,裁长补短,舍重从轻。所以道:“野老从教不展眉”,我“且图家国立雄基。”“谋臣猛将今何在”,雪窦拈拄杖云:“还有同生同死的衲僧么?”一似道还有谋臣猛将么?一口吞却一切人了也。所以道土旷人稀相逢者少,还有相知者么,出来一坑埋却。“万里清风只自知”,便是雪窦点胸处也。

  ⊙碧岩录第六十二则

  垂示云:以无师智,发无作妙用。以无缘慈,作不请胜友。向一句下,有杀有活。于一机中,有纵有擒。且道什么人曾恁么来?试举看。

  举,云门示众云:“乾坤之内,宇宙之间,中有一宝,秘在形山。拈灯笼向佛殿里,将三门来灯笼上。”

  云门道:“乾坤之内,宇宙之间,中有一宝,秘在形山。”且道云门意在钓竿头,意在灯笼上?此乃肇法师《宝藏论》数句,云门拈来示众。肇公时于后秦逍遥园造论,写《维摩经》,方知庄老未尽其妙。肇乃礼罗什为师,又参瓦棺寺跋陀婆罗菩萨,从西天二十六祖处,传心印来,肇深造其堂奥。肇一日遭难,临刑之时,乞七日假,造《宝藏论》。云门便拈论中四句示众,大意云如何以无价之宝,隐在阴界之中。

  论中语言,皆与宗门说话相符合。不见镜清问曹山:“清虚之理,毕竟无身时如何?”山云:“理即如是,事作么生?”清云:“如理如事。”山云:“瞒曹山一人即得,争奈诸圣眼何?”清云:“若无诸圣眼,争知不恁么。”山云:“官不容针,私通车马。”所以道:“乾坤之内,宇宙之间,中有一宝,秘在形山。”大意明人人具足,个个圆成。云门便拈来示众,已是十分现成,不可更似座主相似,与尔注解去。他慈悲更与尔下注脚道:“拈灯笼向佛殿里,将三门来灯笼上。”且道云门恁么道意作么生?

  不见古人云:“无明实性即佛性,幻化空身即法身。”又云:“即凡心而见佛心。”形山即是四大五蕴也。“中有一室,秘在形山”,所以道:“诸佛在心头,迷人向外求。内怀无价宝,不识一生休。”又道:“佛性堂堂显现,住相有情难见。若悟众生无我,我面何殊佛面。”“心是本来心,面是娘生面。劫石何移动,个中无改变。”有者只认个昭昭灵灵为宝,只是不得其用,亦不得其妙,所以动转不得,开拨不行。

  古人道,穷则变,变则通。“拈灯笼向佛殿里”,若是常情可测度得;“将三门来灯笼上”,还测度得么?云门与尔一时打破情识意想得失是非了也。雪窦道:“我爱韶阳新定机,一生与人抽钉拔楔。”又云:“曲木据位知几何,利刃剪却令人爱。”他道“拈灯笼向佛殿里”,这一句已截断了也,又“将三门来灯笼上”。

  若论此事,如击石火,似闪电光。云门道:“汝若相当去,且觅个入路。微尘诸佛在尔脚下,三藏圣教,在尔舌头上,不如悟去好。和尚子莫妄想,天是天地是地,山是山水是水,僧是僧俗是俗。”良久云:“与我拈面前按山来看。”便有僧出问云:“学人见山是山水是水时如何?”门云:“三门为什么从这里过?”恐尔死却,遂以手划一划云:“识得时,是醍醐上味;若识不得,反为毒药也。”所以道:“了了了时无可了,玄玄玄处直须呵。”雪窦又拈云:“乾坤之内,宇宙之间,中有一宝,秘在形山。”挂在壁上,达摩九年不敢正眼觑着。而今衲僧要见,劈脊便棒。看他本分宗师,终不将实法系缀人。玄沙云:“罗笼不肯住,呼唤不回头。”虽然恁么,也是灵龟曳尾。雪窦颂云:

  看看,古岸何人把钓竿。

  云冉冉,水漫漫。明月芦花君自看。

  著识得云门语,便见雪窦为人处。他向云门示众后面两句,便与尔下个注脚云:“看看”,尔便却膛眉瞠眼会,且得没交涉。古人道:“灵光独耀,迥脱根尘。体露真常,不拘文字。心性无染,本自圆成。但离妄缘,即如如佛。”若只向瞠眉努眼处坐杀,岂能脱得根尘。雪窦道,“看看”,云门如在古岸把钓竿相似。云又冉冉,水又漫漫,明月映芦花,芦花映明月,正当恁么时,且道是何境界?若便直下见得,前后只是一句相似。

  ⊙碧岩录第六十三则

  垂示云:意路不到,正好提撕。言诠不及,宜急若眼。若也电转星飞,便可倾湫倒岳。众中莫有辨得底么?试举看。

  举,南泉一日东西两堂争猫儿,南泉见,遂提起云:“道得即不斩。”众无对。泉斩猫儿为两段。

  宗师家,看他一动一静,一出一入,且道意旨如何?这斩猫儿话,天下丛林,商量浩浩地。有者道提起处便是,有底道在斩处,且得都没交涉。他若不提起时,亦匝匝地作尽道理。殊不知他古人有定乾坤底眼,有定乾坤底剑。尔且道毕竟是谁斩猫儿?只如南泉提起云“道得即不斩”,当时忽有人道得,且道南泉斩不斩?

  所以道,正令当行,十方坐断。出头天外看,谁是个中人。其实当时原不斩,此话亦不在斩与不斩处。此事轩知,如此分明,不在情尘意见上讨。若向情尘意见上讨,则辜负南泉去。但向当锋剑刃上看,是有也得无也得,不有不无也得。所以古人道穷则变变则通。而今人不解变通,只管向语句上走。南泉恁么提起,不可教人合下得甚语,只要教人自荐,各各自用自知,若不恁么会,卒摸索不著,雪窦当头颂云:

  两堂俱是杜禅和,拨动烟尘不奈何。

  赖得南泉能举令,一刀两段任偏颇。

  “两堂俱是杜禅和”,雪窦不向句下死,亦不认驴前马后,有拨转处,便道“拨动烟尘不奈何”。雪窦与南泉把手共行,一句说了也,两堂首座,没歇头处。到处只管拨动烟尘,奈何不得。赖得南泉与他断这公案,收得净尽,他争奈前不构村后不迭店。所以道:“赖得南泉能举令,一刀两段任偏颇。”直下一刀两段,更不管有偏颇,且道南泉据什么令?

  ⊙碧岩录第六十四则

  举,南泉复举前话,问赵州,州便脱草鞋,于头上戴出。南泉云:“子若在,恰救得猫儿。”

  赵州乃南泉的子,道头会尾,举著便知落处。南泉晚间复举前话问赵州,州是老作家,便脱草鞋,于头上戴出。泉云:“子若在却救得猫儿。”且道真个恁么不恁么?南泉云“道得即不斩”,如击石火似闪电光,赵州便脱草鞋,于头上戴出。他参活句,不参死句。日日新时时新,千圣移易一丝毫不得,须是运出自己家珍,方见他全机大用。他道:“我为法王于法自在。”

  人多错会道,赵州权将草鞋作猫儿。有者道,待他云“道得即不斩”,便戴草鞋出去,自是尔斩猫儿,不干我事,且得没交涉,只是弄精魂。殊不知,古人意,如天普盖,似地普擎。他父子相投,机锋相合。那个举头,他便会尾。如今学者,不识古人转处,空去意路上卜度。若要见,但去他南泉赵州转处便见好。颂云:

  公案圆来问赵州,长安城里任闲游。

  草鞋头戴无人会,归到家山即便休。

  “公案圆来问赵州”,庆藏主道,如人结案相似,八棒是八棒,十三是十三,已断了也。却拈来问赵州,州是他屋里人,会南泉意旨,他是透彻底人,祝+土著磕著便转,具本分作家眼脑,才闻举著,剔起便行。雪窦道:“长安城里任闲游”,漏逗不少。古人道:“长安虽乐,不是久居。”又云:“长安甚闹,我国晏然。也须是识机宜别休咎始得。

  “草鞋头戴无人会”,戴草鞋处,这些子,是无许多事。所以道,唯我能知,唯我能证,方见得南泉、赵州、雪窦同得同用处。且道而今作么生会?“归到家山即便休”,什么处是家山?他若不会,必不恁么道,他既会,且道家山在什么处?便打。

  ⊙碧岩录第六十五则

  垂示云:无相而形,充十虚而方广。无心而应,遍刹海而不烦。举一明三,目机铢两,直得棒如雨点喝似雷奔,也未当得向上人行履在,且道作么生是向上人事?试举。

  举,外道问佛:“不问有言,不问无言。”世尊良久,外道赞叹云:“世尊大慈悲,开我迷云,令我得入。”外道去后,阿难问佛:佛云:“如世良马,见鞭影而行。”

  此事若在言句上,三乘十二分教,岂是无言句,或道无言便是,又何消祖师西来作什么。只如从上来,许多公案,毕竟如何见其下落?这一则公案,话会者不少。有的唤作良久,有的唤作据坐,有的唤作默然不对,且喜没交涉,几曾摸索得著来。

  此事其实不在言句上,亦不离言句中。若稍有拟议,则千里万里去也。看他外道省悟后,方知亦不在此,亦不在彼,亦不在是,亦不在不是,且道是个什么?天衣怀和尚颂云:“维摩不默不良久,据坐商量成过咎。吹毛匣里冷光寒,外道天魔皆拱手。”百丈常和尚参法眼,眼令看此话,法眼一日问:“尔看什么因缘?”常云:“外道问佛话。”眼云:“尔试举看。”常拟开口,眼云:“住住。尔拟向良久处会那?”常于言下,忽然大悟。后示众云:“百丈有三诀,吃茶珍重歇。拟议更思量,知君犹未彻。”翠岩真点胸拈云:“六合九,有青黄赤白。一一交罗。”

  外道会四维陀典,自云我是一切智人,在处索人论议。他致问端,要坐断释迦老子舌头,世尊不费纤毫气力,他便省去,赞叹云:“世尊大慈大悲,开我迷云,令我得入。”且道作么生是大慈大悲处?世尊只眼通三世,外道双眸贯五天。沩山真如拈云:“外道怀藏至宝,世尊亲为高提。”森罗显现,万象历然,且毕竟外道悟个什么?如趁狗逼墙,至极则无路处,他须回来,便乃活泼泼地。若计较是非,一时放下,情尽见除,自然彻底分明。

  外道去后,阿难问佛云:“外道有何所证而言得入?”佛云:“如世良马见鞭影而行。”后来诸方便道:“又被风吹别调中。”又云:“龙头蛇尾。”什么处是世尊鞭影?什么处是见鞭影处?雪窦云:“邪正不分,过由鞭影。”真如云:“阿难金钟再击,四众共闻。虽然如是,大似二龙争珠,长他智者威狞。”雪窦颂云:

  机轮曾未转,转必两头走。

  明镜忽临台,当下分妍丑。

  妍丑分兮迷云开,慈门何处生尘埃。

  因思良马窥鞭影,千里追风唤得回。

  “机轮曾未转,转必两头走。”机乃千圣灵机,轮是从本已来诸人命脉。不见古人道:“千圣灵机不易亲,龙生龙子莫因循。赵州夺得连城璧,秦主相如总丧身。”外道却是把得住作得主,未尝动著。何故他道“不问有言,不问无言”?岂不是全机处。世尊会看风使帆,应病与药,所以良久,全机提起,外道全体会去,机轮便阿辘辘地转。亦不转向有,亦不转向无,不落得失,不拘凡圣,二边一时坐断。世尊才良久,他便礼拜。如今人多落在无,不然落在有,只管在有无处两头走。雪窦道:“明镜忽临台,当下分妍丑。”这个不曾动著,只消个良久,如明镜临台相似,万象不能逃其形质。外道云:“世尊大慈大悲,开我迷云,令我得入。”且道,是什么处是外道入处?

  到这里,须是个个自参自究,自悟自会始得。便于一切处,行住坐卧,不问高低,一时现成,更不移易一丝毫,才作计较。有一丝毫道理,即碍塞杀人,更无入作分也。后面,颂“世尊大慈大悲,开我迷云,今我得入”,当下忽然分妍丑,“妍丑分兮迷云开,慈门何处生尘埃。”尽大地是世尊大慈大悲门户,尔若透得,不消一捏,此亦是放开的门户。不见世尊,于三七日中,思惟如是事:“我宁不说法,疾入于涅槃。”“因思良马窥鞭影,千里追风唤得回。”追风之马,见鞭影而便过千里,教回即回。雪窦意赏他道若得俊流,方可一拨便转,一唤便回。若唤得回,便鸣指三下。且道是点破?是撤沙?

  ⊙碧岩录第六十六则

  垂示云:当机觌面,提陷虎之机。正按傍提,布擒贼之略。明合暗合,双放双收。解弄死蛇,还他作者。

  举,岩头问僧:“什么处来?”僧云:“西京来。”头云:“黄巢过后,还收得剑么?”僧云:“收得。”岩头引颈近前云:“囗+力。”僧云:“师头落也。”岩头呵呵大笑。僧后到雪峰,峰问:“什么处来?”僧云:“岩头来。”峰云:“有何言句?”僧举前话,雪峰打三十棒赶出。

  大凡挑囊负钵,拨草瞻风,也须是具行脚眼始得。这僧眼似流星,也被岩头勘破了一串穿却。当时若是个汉,或杀或活,举著便用。这僧砑郎当,却道“收得”,似恁么行脚,阎罗老子问尔索饭钱在,知他踏破多少草鞋。直到雪峰,当时若有些子眼筋,便解瞥地去,岂不快哉!这个因缘,有节角淆讹处,此事虽然无得失,得失甚大。虽然无拣择,到这里,却要具眼拣择。

  看他龙牙行脚时,致个问端,问德山:“学人仗莫邪剑,拟取师头时如何?”德山引颈近前云:“囗+力。”龙牙云:“师头落也。”山便归方丈,牙后举似洞山,洞山云:“德山当时道什么?”牙云:“他无语。”洞山云:“他无语则且置,借我德山落的头来看。”牙于言下大悟,遂焚香遥望德山礼拜忏悔。有僧传到德山处,德山云:“洞山老汉,不识好恶,这汉死来多少时也,救得有什么用处?”

  这个公案,与龙牙的一般。德山归方丈,则暗中最妙。岩头大笑,他笑中有毒。若有人辨得,天下横行,这僧当时若辨得出,千古之下,免得检责。于岩头门下,已是一场磋过,看他雪峰老人是同参,便知落处。也不与他说破,只打三十棒赶出院,可以光前绝后。这个是拈作家衲僧鼻孔,为人的手段。更不与他如之若何,教他自悟去。本分宗师为人,有时笼罩,不教伊出头,有时放令死郎当地,却须有出身处。大小大岩头雪峰,倒被个吃饭禅和勘破。

  只如岩头道“黄巢过后还收得剑么”,诸人且道这里合下得什么语?免得他笑,又免得雪峰行棒赶出?这里淆讹,若不曾亲证亲悟,纵使口头快利,至究竟透脱生死不得。

  山僧寻常教人觑这机关转处,若拟议则远之远矣。不见投子问盐平僧云:“黄巢过后,收得剑么?”僧以手指地。投子云:“三十年弄马骑,今日却被驴子扑。”看这僧,也不妨是个作家。也不道收得,也不道收不得。与西京僧,如隔海在。真如拈云:“他古人,一个做头,一个做尾定也。”雪窦颂云:

  黄巢过后曾收剑,大笑还应作者知。

  三十山藤且轻恕,得便宜是落便宜。

  “黄巢过后曾收剑,大笑还应作者知。”雪窦便颂这僧与岩头大笑处。这个些子,天下人摸索不着。且道他笑个什么,须是作家方知,这笑中有权有实,有照有用,有杀有活。

  “三十山藤且轻恕”,颂这僧后到雪峰面前,这僧依旧莽卤,峰便据令而行,打三十棒赶出。且道为什么却如此?尔要尽情会这话么,“得便宜是落便宜。”

  ⊙碧岩录第六十七则

  举,梁武帝请傅大士讲《金刚经》,大士便于座上,挥案一下,便下座。武帝愕然。志公问:“陛下还会么?”帝云:“不会。”志公云:“大士讲经竟。”

  梁高祖武帝,萧氏,讳衍,字叔达。立功业,以至受齐禅。即位后,别注五经讲议,奉黄老甚笃。而性至孝,一日思得出世之法,以报劬劳,于是舍道事佛,乃受菩萨戒,于娄约法师处,披佛袈裟,自讲《放光般若经》,以报父母。时志公大士,以显异惑众,系于狱中。志公乃分身,游化城邑。帝一日知之,感悟极推重之。志公数行遮护,隐显逮不可测。时婺州有大士者,居云黄山,手栽二树,谓之双林,自称当来善慧大士。一日修书,命弟子,上表闻于帝。时朝廷以其无君臣之礼不受,傅大士将入金陵城中卖鱼,

  时武帝或请志公讲《金刚经》,志公曰:“贫道不能讲,市中有傅大士者,能讲此经。”帝下诏召之入禁中,傅大士既至,于讲座上,挥案一下,便下座。当时便与推转,免见一场狼藉。却被志公云:“陛下还会么?”帝云:“不会。”志公云:“大士讲经竟。”也是一人作头,一人作尾。志公恁么道,还梦见傅大士么?一等是弄精魂,这个就中奇特。虽是死蛇,解弄也活。

  既是讲经,为甚却不大分为二,一如寻常座主道:“金刚之体坚固,物物不能坏,利用故能摧万物。”如此讲说,方唤作讲经。虽然如是,诸人殊不知,傅大士只拈向上关捩子,略露锋芒,教人知落处,直截与尔,壁立万仞。恰好被志公不识好恶,却云“大士讲经竟”,正是好心不得好报,如美酒一盏,却被志公以水搀过;如一釜羹,被志公将一颗鼠粪污了。且道既不是讲经,毕竟唤作什么?颂云:

  不向双林寄此身,却于梁土惹埃尘。

  当时不得志公老,也是栖栖去国人。

  “不向双林寄此身,却于梁土惹埃尘。”傅大士与没板齿者汉,一般相逢。达摩初到金陵,见武帝,帝问如何是圣谛第一义,摩云廓然无圣。帝云:“对朕者谁?”摩云:“不识。”帝不契,遂渡江至魏。武帝举问志公,公云:“陛下还识此人否?”帝云:“不识。”志公云:“此是观音大士,传佛心印。”帝悔,遂遣使去取。志公云:“莫道陛下发使去取,合国人去,他亦不回。”所以雪窦道:“当时不得志公老,也是栖栖去国人。”当时若不是志公,为傅大士出气,也须是赶出国去。志公既饶舌,武帝却被他热瞒一上。雪窦大意道,不须他来梁土讲经挥案,所以道,何不向双林寄此身。吃粥吃饭,随分过时,却来梁土,恁么指注挥案一下,便下座,便是他惹埃尘处。

  既是要殊胜,则目视云霄,上不见有佛,下不见有众生。若论出世边事,不免灰头土面,将无作有,将有作无,将是作非,将粗作细,鱼行酒肆,横拈倒用,教一切人明此个事。若不恁么放行,直到弥勒下生,也无一个半个。傅大士既是拖泥带水,赖是有知音,若不得志公老,几乎赶出国了。且道即今在什么处?

  ⊙碧岩录第六十八则

  垂示云:掀天关翻地轴,擒虎兕辨龙蛇,须是个活泼泼汉,始得句句相投,机机相应。且从上来什么人合恁么?请举看。

  举,仰山问三圣:“汝名什么?”圣云:“惠寂。”仰山云:“惠寂是我。”圣云:“我名惠然。”仰山呵呵大笑。

  三圣是临济下尊宿,少具出群作略,有大机有大用。在众中,昂昂藏藏,名闻诸方。后辞临济,遍游淮海,到处丛林,皆以高宾待之。自向北至南方,先造雪峰便问:“透网金鳞,未审以何为食?”峰云:“待汝出网来,即向汝道。”圣云:“一千五百人善知识,话头也不识。”峰云:“老僧住持事繁。”峰往寺庄,路逢猕猴。乃云:“这猕猴各各佩一面古镜。”圣云:“历劫无名,何以彰为古镜?”峰云:“瑕生也。”圣云:“一千五百人善知识,话头也不识。”峰云:“罪过,老僧住持事繁。”

  后至仰山,山极爱其俊利,待之于明窗下,一口有官人来参仰山,山问:“官居何位?”云:“推官。”山竖起拂子云:“还推得这个么?”官人无语,众人下语,俱不契仰山意。时三圣病在延寿堂,仰山令侍者持此语问之,圣云:“和尚有事也。”再令侍者问:“未审有什么事?”圣云:“再犯不容。”仰山深肯之。百丈当时,以禅板蒲团付黄檗,拄杖子拂子付沩山,沩山后付仰山。

  仰山既大肯三圣,圣一日辞去,仰山以拄杖拂子付三圣,圣云:“某甲已有师。”仰山诘其由,乃临济弟子也。只如仰山问三圣“汝名什么”,他不可不知其名,何故更恁么问?所以作家,要验人得知仔细,只似等闲。问云“汝名什么”,更道无计较。何故三圣不云惠然,却道惠寂?看他具眼汉,自然不同。三圣恁么,又不是颠,一向搀旗夺鼓,意在仰山语外。

  此语不堕常情,难为摸索,这般汉手段,却活得人。所以道,他参活句,不参死句,若顺常情,则歇人不得,看他古人念道如此,用尽精神,始能大悟。既悟了用时还同未悟时人相似。随分一言半句,不得落常情。

  三圣知他仰山落处,便向他道:“我名惠寂。”仰山要收三圣,三圣倒收仰山,仰山只得就身打劫道:“惠寂是我。”是放行处。三圣云:“我名惠然。”亦是放行。所以雪窦后面颂云:“双收双放若为宗。”只一句内一时颂了。仰山呵呵大笑,也有权有实,也有照有用。为他八面玲珑,所以用处得大自在。这个笑与岩头笑不同。岩头笑有毒药,这个笑,千古万古,清风凛凛地。雪窦颂云:

  双收双放若为宗,骑虎由来要绝功。

  笑罢不知何处去,千古万古有清风。

  “双收双放若为宗”,放行互为宾主,仰山云:“汝名什么?”圣云:“我名惠寂。”是双放。仰山云“惠寂是我”,圣云“惠然”,是双收。其实是互换之机,收则大家收,放则大家放。雪窦一时颂尽了也。他意道:“若不放收,若不互换,尔是尔我是我,都来只四个字,因甚却于里头,出没卷舒。古人道,尔若立我便坐,尔若坐我便宜。若也同坐同立,二俱瞎汉。此是双收双放,可以为宗要。

  “骑虎由来要绝功。”有如此之高风最上之机要,要骑便骑,要下便下,据虎头亦得,收虎尾亦得。三圣仰山,二俱有此之风。“笑罢不知何处去?”且道他笑个什么,直得清风凛凛,为什么末后却道:“只应千古动悲风。”也是死而不吊,一时与尔注解了也,争奈天下人咬啄不入,不知落处,纵是山僧,也不知落处,诸人还知么?

  ⊙碧岩录第六十九则

  垂示云:无啖啄处,祖师心印,状似铁牛之机。透荆棘林,衲僧家,如红炉上一点雪,平地上七穿八穴则且止,不落寅缘,又作么生?试举看。

  举,南泉归宗麻谷,同去礼拜忠国师,至中路,南泉于地上,画一圆相云:“道得即去。”归宗于圆相中坐,麻谷便作女人拜。泉云:“恁么则不去也。”归宗云:“是什么心行?”

  当时马祖盛化于江西,石头道行于湖湘,忠国师道化于长安,他亲见六祖来。是时南方擎头带角者,无有不欲升其堂入其室,若不尔,为人所耻。这老汉三个,欲去礼拜忠国师,至中路,做这一场败缺。南泉云:“恁么则不去也,既是一一道得,为什么却道不去?”且道古人意作么生?当时待他道恁么则不去也,劈耳便掌,看他作什么伎俩?

  万古振纲宗,只是这些子机要。所以慈明道:“要牵只在索头边,拨著点著便转,如水上捺葫芦子相似。”人多唤作不相肯语。殊不知,此事到极则处,须离泥离水,拔楔抽钉。尔著作心行会,则没交涉。古人转变得好,到这里,不得不恁么,须是有杀有活。看他一人去圆相中坐,一人作女人拜,也甚好。南泉云:“恁么则不去也,”归宗云:“是什么心行?”孟八郎汉,又恁么去也。他恁么道,大意要验南泉。南泉寻常道:“唤作如如,早是变了也。”南泉归宗麻谷,却是一家里人,一擒一纵,一杀一活,不妨奇特。雪窦颂云:

  由基箭射猿,绕树何太直。

  千个与万个,是谁曾中的?

  相呼相唤归去来,曹溪路上休登陟。

  “由基箭射猿,绕树何太直。”则基乃是楚时人,姓养,名叔,字由基。时楚庄王出猎,见一白猿,使人射之,其猿捉箭而戏,敕群臣射之,莫有中者。王遂问群臣,群臣奏曰由基者善射。遂令射之,由基方弯弓,猿乃抱树悲号,至箭发时,猿绕树避之,其箭亦绕树中杀。

  此乃神箭也,雪窦何故却言太直?若是太直则不中。既是绕树,何故却云太直?雪窦借其意,不妨用得好。此事出春秋。有者道绕树是圆相,若真个如此,盖不识语之宗旨,不知太直处。三个老汉,殊途而同归一揆,一齐太直。若是识得他去处,七纵八横,不离方寸,百川异流,同归大海。

  所以南泉道:“恁么则不去也。”若是衲僧正眼觑著,只是弄精魂。若唤作弄精魂,却不是弄精魂。五祖先师道:“他三人是慧炬三昧,庄严王三昧。”虽然如此,作女人拜,他终不作女人拜会。虽画圆相,他终不作圆相会。既不恁么会,又作么生会?雪窦道:“千个与万个,是谁曾中的?”能有几个,百发百中?“相呼相唤归去来”,颂南泉道恁么则不去也。南泉从此不去,故云:“曹溪路上休登陟”。灭却荆棘林,雪窦把不定,复云:“曹溪路坦平,为什么休登陟?”曹溪路绝尘绝迹,露裸裸赤洒洒,平坦但悠然地,为什么却休登陟?各自看脚下。

  ⊙碧岩录第七十则

  垂示云:快人一言快马一鞭,万年一念一念万年。要知直截,未举已前。且道未举已前,作么生摸索?请举看。

  举,沩山五峰云岩,同侍立百丈,百丈问沩山:“并却咽喉唇吻,作么生道?”沩山云:“却请和尚道。”丈云:“我不辞向汝道,恐已后丧我儿孙。”

  沩山五峰云岩,同侍立百丈,百丈问沩山:“并却因喉唇吻,作么生道?”山云:“却请和尚道。”丈云:“我不辞向汝道,恐已后丧我儿孙。”百丈虽然如此,锅子已被别人夺去了也。丈复问五峰,峰云:“和尚也须并却。”丈云:“无人处斫额望汝。”又问云岩,岩云:“和尚有也未?”丈云:“丧我儿孙。”三人各是一家。

  古人道:“平地上死人无数,过得荆棘林者是好手。”所以宗师家,以荆棘林验人。何故?若于常情句下,验人不得。衲僧家须是句里呈机,言中辨的。若是担板汉,多向句中死却。便道:“并却咽喉唇吻,更无下口处。”若是变通的人,有逆水之波,只向问头上有一条路,不伤锋犯手。沩山云:“却请和尚道。”且道他意作么生?向个里如击石火似闪电光相似,拶他问处便答,自有出身之路,不费纤毫气力。所以道他参活句,不参死句。百丈却不睬他,只云:“不辞向汝道,恐已后丧我儿孙。”

  大凡宗师为人,抽钉拔楔,若是如今人便道:此答不肯他不领话。殊不知,个里一路生机处,壁立千仞,宾主互换,活泼泼地。雪窦爱他此语风措,宛转自在,又能把定封疆,所以颂云:

  却请和尚道,虎头生角出荒草。

  十洲春尽花雕残,珊瑚树林日杲杲。

  此三人答处,各各不同。也有壁立千仞,也有照用同时,也有自救不了:“却请和尚道。”雪窦便向此一句中,呈机了也。更就中轻轻拶,令人易见。云“虎头生角出荒草”,沩山答处,一似猛虎头上安角,有什么近傍处?

  不见僧问罗山:“同生不同死时如何?”山云:“如牛无角。”僧云:“同生亦同死时如何?”山云:“如虎戴角。”雪窦只一句颂了也,他有转变余才,更云:“十洲春尽花雕残。”海上有三山十洲,以百年为一春。雪窦语带风措,宛转盘礴。春尽之际,百千万株花,一时雕残,独有珊瑚树林,不解凋落,与太阳相夺,其光交映。正当恁么时,不妨奇特。雪窦用此明他“却请和尚道”。

十洲皆海外诸国之所附。一祖洲,出反魂香。二瀛洲,生芝草玉石泉如酒味。三玄洲,出仙药,服之长生。四长洲,出木瓜玉英。五炎洲,出火烷布。六元洲,出灵泉如蜜。七生洲,有山川无寒暑。八凤麟洲,人取凤喙麟角,煎续弦胶。九聚窟洲,出狮子铜头铁额之兽。十檀洲,一作流洲,出琨吾石,作剑切玉如泥。珊瑚,外国杂传云:“大秦西南,涨海中,可七八百里,到珊瑚洲,洲底磐石,珊瑚生其石上,人以铁网取之。”又《十洲记》云:“珊瑚生南海底,如树高三二尺,有枝无皮,似玉而红润,感月而生,凡枝头皆有月晕。”此一则与八卷首公案同看。

 

碧岩录 第八卷

⊙碧岩录第七十一则

  举,百丈复问峰:“并却咽喉唇吻,作么生道?”峰云:“和尚也须并却。”丈云:“无人处斫额望汝。”

  沩山把定封疆,五峰截断众流。这些子,要是个汉当面提掇,如马前相扑,不容拟议,直下便用紧迅危峭,不似沩山盘礴滔滔地。如今禅和子,只向架下行,不能出他一头地。所以道:“欲得亲切,莫将问来问。五峰答处,当头坐断,不妨快俊。百丈云:“无人处斫额望汝,且道是肯他?是不肯他?是杀是活?见他阿辘辘地,只与他一点,雪窦颂云:

  和尚也并却,龙蛇阵上看谋略。

  令人长忆李将军,万里天边飞一鹗。

  “和尚也并却”,雪窦于一句中,拶一拶云:“龙蛇阵上看谋略。”如排两阵突出突入,七纵八横,有斗将的手脚,有大谋略的人,匹马单枪,向龙蛇阵上,出没自在,尔作么生围绕得他。若不是这个人,争知有如此谋略。雪窦此三颂,皆就里头,状出底语如此,大似李广神箭。“万里天边飞一鹗。”一箭落一雕定也,更不放过。雪窦颂百丈问处如一鹗,五峰答处如一箭相似。山僧只管赞叹五峰,不觉浑身入泥水了也。

  ⊙碧岩录第七十二则

  举,百丈又问云岩:“并却咽喉唇吻,作么生道?”岩云:“和尚有也未?”丈云:“丧我儿孙。”

  云岩在百丈,二十年作侍者,后同道吾至药山,山问云:“子在百丈会下,为个什么事?”岩云:“透脱生死。”山云:“还透脱也未?”岩云:“渠无生死。”山云:“二十年在百丈,习气也未除。”岩辞去见南泉,后复归药山,方契悟。

  看他古人,二十年参究。犹自半青半黄,粘皮著骨,不能颖脱。是则也是,只是前不构村,后不迭店,不见道:“语不离窠臼,焉能出盖缠。白云横谷口,迷却几人源。”洞下谓之触破,故云:“跃开仙仗风凰楼,时人嫌触当今号。”所以道荆棘林须是透过始得,若不透过,终始涉廉纤,斩不断。适来道前不构村,后不迭店。云岩只管去点检他人底。百丈见他如此,一时把来打杀了也,雪窦颂云:

  和尚有也未,金毛狮子不踞地。

  两两三三旧路行,大雄山下空弹指。

  “和尚有也未?”雪窦据款结案,是则是,只是金毛狮子,争奈不踞地。狮子捉物,藏牙伏爪,踞地返掷,物无大小,皆以全威,要全其功。云岩云:“和尚有也未”,只是向旧路上行,所以雪窦云百丈向大雄山下空弹指。

  ⊙碧岩录第七十三则

  垂示云:夫说法者,无说无示。其听法者,无闻无得。说既无说无示,争如不说。听既无闻无得,争如不听。而无说又无听,却较些子。僧肇:“云无说者,岂曰不言?谓其能无所说;云无闻者,岂曰不听?谓其能无所听。其无所说,故终日说而未曾说;其无所闻,故终日闻而未尝闻也。”只如今诸人,听山僧在这里说,作么生免得此过。具透关眼者,试举看。

  举,僧问马大师:“离四句绝百非,请师直指某甲西来意。”马师云:“我今日劳倦,不能为汝说,问取智藏去。”僧问智藏,藏云:“何不问和尚?”僧云:“和尚教来问。”藏云:“我今日头痛,不能为汝说,问取海兄去。”僧问海兄,海云:“我到这里却不会。”僧举似马大师,马师云:“藏头白海头黑。”

  这个公案,山僧旧日,在成都参真觉,觉云:“只消看马祖第一句,自然一时理会得。”且道这僧,是会来问,不会来问?此问不妨深远。离四句者:有,无,非有,非无,非非有,非非无,离此四句,绝其百非,只管作道理,不识话头,讨头脑不见。若是山僧,待马祖道了,也便与展坐具,礼三拜,看他作么生道?当时马祖,若见这僧来,问“离四句绝百非,请师直指某甲西来意”,以拄杖劈脊便棒赶出,看他省不省。

  马大师只管与他打葛藤,以至这汉,当面磋过,更令去问智藏,殊不知马大师来风深辨。这僧懵懂,走去问智藏,藏云:“何不问和尚?”僧云:“和尚教来问。”看他这些子,拶著便转,更无闲暇处。智藏云:“我今日头痛,不能为汝说得,问取海兄去。”这僧又去问海兄,海兄云:“我到这里却不会。”且道为什么?一人道头痛,一人云不会,毕竟作么生?这僧却回来,举似马师,师云:“藏头白海头黑。”若以解路卜度,却谓之相瞒。

  有者道,只是相推过。有者道,三个总识他问头,所以不答,总是拍盲地,一时将古人醍醐上味,著毒药在里许。所以马祖道:“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,即向汝道。”与此公案一般。若会得藏头白海头黑,便会西江水话。这僧将一担懵懂,换得个安乐。更劳他三人尊宿,入泥入水,毕竟这僧不瞥地,虽然一恁么,这三个宗师,却被个担板汉勘破。如今人只管去语言上,作活讲云:“白是明头合,黑是暗头合。”只管钻研计较,殊不知,古人一句截断意根,须是向正脉里,自看始得稳当。

  所以道:“末后一句,始到牢关,把断要津,不通凡圣。”若论此事,如当门接一口剑相似,拟议则丧身失命。又道:“譬如掷剑挥空,莫论及之不及,但向八面玲珑处会取。”不见古人道:“这漆桶。”或云:“野狐精。”或云:“瞎汉。”且道与一棒一喝,是同是别?若知千差万别,只是一般,自然八面受敌。要会藏头白海头黑么?五祖先师道:封后先生。雪窦颂云:

  藏头白海头黑,明眼衲僧会不得。

  马驹踏杀天下人,临济未是白拈贼。

  离四句绝百非,天上人间唯我知。

  “藏头白海头黑。”且道意作么生?这些子,天下衲僧跳不出。看他雪窦,后面合杀得好。道直饶是明眼衲僧,也会不得。这个些子消息,谓之神仙秘诀父子不传。释迦老子,说一代时教,末后单传心印,唤作金刚王宝剑,唤作正位。恁么葛藤,早是事不获己。古人略露些子锋芒,若是透得底人,便乃七穿八穴,得大自在。若透不得,从前无悟入处,转说转远也。

  马驹踏杀天下人。西天般若多罗,谶达摩云:“震旦虽阔无别路,要假儿孙脚下行。金鸡解衔一粒粟,供养十方罗汉僧。”又六祖谓让和尚曰:“向后佛法,从汝边去,已后出一马驹,踏杀天下人。”厥后江西法嗣,布于天下,时号马祖焉,达摩六祖,皆先谶马祖,看他作略,果然别,只道“藏头白海头黑”,便见踏杀天下人处。只这一句黑白语千人万人咬不破。

  “临济未是白拈贼。”临济一日示众云:“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,常向汝等诸人面门出入,未证据者看看。”时有僧出问:“如何是无位真人?”临济下禅床掐住云:“道道。”僧无话,济拖开云:“无位真人,是什么干屎橛。”雪峰后闻云:“临济大似白拈贼。”雪窦要与他临济相见,观马祖机锋,尤过于临济,此正是白拈贼。临济未是白拈贼也,雪窦一时穿却了也,却颂这僧道:“离四句绝百非,天上人间唯我知。”且莫向鬼窟里作活计。

  古人云:“问在答处,答在问处。”早是奇特,尔作么生离得四句,绝得百非。雪窦道,此事唯我能知,直饶三世诸佛,也觑不见。既是独自个知,诸人更上来求个什么?大沩真如拈云:“这僧恁么问,马祖恁么答,离四句绝百非,智藏海兄都不知。要会么,不见道:“马驹踏杀天下人, !

  ⊙碧岩录第七十四则

  垂示云:莫邪横按,锋前剪断葛藤窠。明镜高悬,句中引出毗卢印。田地稳密处,著衣吃饭。神通游戏处,如何凑泊。还委悉么?看取下文。

  举,金牛和尚每至斋时,自将饭桶,于僧堂前作舞,呵呵大笑云:“菩萨子吃饭来。”雪窦云:“虽然如此,金牛不是好心。”僧问长庆,古人道:“菩萨子吃饭来,意旨如何?”庆云:“大似因斋庆赞。”

  金牛乃马祖下尊宿,每至斋时,自将饭桶,于僧堂前作舞,呵呵大笑云:“菩萨子吃饭来。”如此者二十年,且道他意在什么处?若只唤作吃饭,寻常敲鱼击鼓,亦自告报矣,又何须更自将饭桶来,作许多伎俩。莫是他颠么,莫是提唱建立么?若是提唱此事,何不去宝华王座上,敲床竖拂,须要如此作什么?

  今人殊不知,古人意在言外。何不且看祖师当时初来的题目道什么?分明说道教外别传,单传心印。古人方道:“也只教尔直截承当去。”后来人妄自卜度,便道那里有许多事,寒则向火,热则乘凉,饥则吃饭,困则打眠。若恁么以常情义解诠注,达摩一宗,扫土而尽。不知古人,向二六时中,念念不舍,要明此事。

  雪窦云:“虽然如此,金牛不是好心。”只这一句,多少人错会。所谓醍醐上味,为世所珍,遇斯等人,翻成毒药。金牛既是落草为人,雪窦为什么道不是好心,因什么却恁么道?衲僧家须是有生机始得。今人不到古人田地,只管道见什么心,有什么佛,若作这见解,坏却金牛老作家了也。须是仔细看始得。若只今日明日,口快些子,无有了期。

  后来长庆上堂,僧问:“古人道,菩萨子吃饭来,意旨如何?”庆云:“大似因斋庆赞。”尊宿家忒杀慈悲,漏逗不少,是则是,因斋庆赞,尔且道庆赞个什么?看他雪窦颂云:

  白云影里笑呵呵,两手持来付与他。

  若是金毛狮子子,三千里外见淆讹。

  “白云影里笑呵呵”,长庆道“因斋庆赞”,雪窦道:“两手持来付与他。”且道只是与他吃饭,为当别有奇特?若向个里知得端的,便是个金毛狮子子。若是金毛狮子子,更不必金牛将饭桶来作舞大笑,直向三千里外,便知他败缺处。古人道:“鉴在机先,不消一捏。”所以衲僧家,寻常须是向格外用始得称本分宗师,若只据语言,未免漏逗。

  ⊙碧岩录第七十五则

  垂示云:灵锋宝剑,常露现前,亦能杀人亦能活人,在彼在此,同得同失。若要提持,一任提持;若要平展,一任平展。且道不落宾主,不拘回互时如何?试举看。

  举,僧从定州和尚会里,来到乌臼,乌臼问:“定州法道何似这里?”僧云:“不别。”臼云:“若不别,更转彼中去。”便打。僧云:“棒头有眼,不得草草打人。”臼云:“今日打著一个也。”又打三下。僧便出去。臼云:“屈棒元来有人吃在。”僧转身云:“争奈杓柄在和尚手里。”臼云:“汝若要,山僧回与汝。”僧近前夺臼手中棒,打臼三下。臼云:“屈棒屈棒。”僧云:“有人吃在。”臼云:“草草打著个汉。”僧便礼拜。臼云:“和尚却恁么去也?”僧大笑而出。臼云:“消得恁么,消得恁么。”

  僧从定州和尚会里来到乌臼,臼亦是作家,诸人若向这里,识得此二人一出一入,千个万个只是一个,作主也恁么,作宾也恁么,二人毕竟合成一家,一期勘辨,宾主问答,始终作家。看乌臼问这僧云:“定州法道何似这里?”僧便云:“不别。”当时若不是乌臼,难奈这僧何,臼云:“若不别,更转彼中去。”便打。争奈这僧是作家汉,便云:“棒头有眼不得草草打人。”臼一向行令云:“今日打著一个也。”又打三下,其僧便出去。

  看他两个转辘辘地,俱是作家。了这一事,须要分缁素别休咎。这僧虽出去,这公案,却未了在。乌臼始终要验他实处,看他如何,这僧却似撑门拄户,所以未见得他,乌臼却云:“屈棒元来有人吃在。”这僧要转身吐气,却不与他争。轻轻转云:“争奈杓柄在和尚手里。”乌臼是顶门具眼底宗师,敢向猛虎口里横身,云:“汝若要,山僧回与汝。”这汉是个肘下有符底汉,所谓见义不为无勇也,更不拟议,近前夺乌臼手中棒,打臼三下。臼云:“屈棒屈棒。”尔且道意作么生?头上道:“屈棒元来有人吃在。”及乎到这僧打他,却道“屈棒屈棒。”僧云:“有人吃在。”臼云:“草草打著个汉。”头上道“草草打着一个也。”到末后自吃棒,为什么亦道“草草打著个汉”?

  当时若不是这僧卓朔地,也不奈他何。这僧便礼拜,这个礼拜最毒,也不是好心。若不是乌臼,也识他不破。乌臼云:“却恁么去也。”其僧大笑而出。乌臼云:“消得恁么消得恁么。”看他作家相见,始终宾主分明,断而能续,其实也只是互换之机。他到这里,亦不道有个互换处。自是他古人,绝情尘意想,彼此作家,亦不道有得有失,虽是一期间语言,两个活泼泼地,都有血脉针线,若能于此见得,亦乃向十二时中,历历分明。其僧便出是双放,已下是双收,谓之互换也。雪窦正恁么也,颂云:

  呼即易,遣即难,互换机锋子细看。

  劫石固来犹可坏,沧溟深处立须干。

  乌臼老乌臼老,几何般,与他杓柄太无端。

  “呼即易,遣即难”,一等是落草,雪窦忒杀慈悲。寻常道呼蛇易遣蛇难,如今将个瓢子吹来,唤蛇即易,要遣时即难。一似将棒与他却易,复夺他棒,遣去却难。须是有本分手脚,方能遣得他去。乌臼是作家,有呼蛇底手脚,亦有遣蛇的手段。这僧也不是瞌睡底,乌臼问:“定州法道何似这里?”便是呼他。乌臼便打,是遣他。僧云“棒头有眼,不得草草打人”,却转在这僧处,便是呼来。乌臼云:“汝若要,山僧回与汝。”僧便近前夺棒,也打三下,却是这僧遣去。乃至这僧大笑而出,乌臼云:“消得恁么消得恁么。”此分明是遣得他恰好。

  看他两个机锋互换,丝来线去,打成一片,始终宾主分明,有时主却作主。雪窦也赞叹不及,所以道“互换之机”教人且仔细看。“劫石固来犹可坏”,谓此劫石,长四十里,广八万四十由旬,厚八万四千由旬。凡五百年乃有天人下来,此六铢衣袖拂一下。又去至五百年,又来如此拂,拂尽此石,乃为一劫,谓之轻衣拂石劫。雪窦道“劫石固来犹可坏”,石虽坚固,尚尔可消磨尽,此二人机锋,千古万古,更无有穷尽。

  “沧溟深处立须干”,任是沧溟,洪波浩渺白浪滔天,若教此二人,向内立地,此沧溟也须干竭。雪窦到此,一时颂了,末后更道:“乌臼老乌臼老,几何般。”或擒或纵,或杀或活,毕竟是几何般?

  “与他杓柄太无端”,这个拄杖子,三世诸佛也用,历代祖师也用,宗师家也用,与人抽钉拔楔,解粘去缚,争得轻易分付与人。雪窦意要独用,赖值这僧当时只与他平展,忽若旱地起雷,看他如何当抵?乌臼过杓柄与人去,岂不是太无端。

  ⊙碧岩录第七十六则

  垂示云:细如米末,冷似冰霜,逼塞乾坤,离明绝暗。低低处观之有余,高高处平之不足。把住放行,总在这里许。还有出身处也无?试举看。

  举,丹霞问僧:“甚处来?”僧云:“山下来。”霞云:“吃饭了也未?”僧云:“吃饭了。”,霞云:“将饭来与汝吃底人还具眼么?”僧无语。长庆问保福:“将饭与人吃,报恩有份,为什么不具眼?”福云:“施者受者,二俱瞎汉。”长庆云:“尽其机来,还成瞎否?”福云:“道我瞎得么?”

  邓州丹霞天然禅师,不知何许人,初习儒学,将入长安应举,方宿于逆旅,忽梦白光满室,占者曰:“解空之祥。”偶一禅客问曰:“仁者何往?”曰:“选官去。”禅客曰:“选官何如选佛。”霞云:“选佛当往何所?”禅客曰:“今江西马大师出世,是选佛之场,仁者可往。”遂直造江西,才见马大师,以两手托幞头脚。马师顾视云:“吾非汝师,南岳石头处去。”遽抵南岳,还以前意投之。石头云:“著槽厂去。”师礼谢,入行者堂,随众作务,凡三年。

  石头一日告众云:“来日铲佛殿前草。”至来日,大众各备锹锄铲草,丹霞独以盆盛水净头,于师前跪膝,石头见而笑之,便与剃发,又为说戒,丹霞掩耳而出,便往江西,再谒马祖。未参礼,便去僧堂内,骑圣僧颈而坐。时大众惊愕,急报马祖,躬入堂视之曰:“我子天然。”霞便下礼拜曰:“谢师赐法号。”因名天然。他古人天然,如此颖脱,所谓选官不如选佛也。

  传灯录中载其语句,直是壁立千仞,句句有与人抽钉拔楔底手脚。似问这僧道:“什么处来?”僧云:“山下来。”这僧却不通来处,一如具眼倒去勘主家相似。当时若不是丹霞,也难为收拾。丹霞却云:“吃饭了也未?”头边总未见得,此是第二回勘他。僧云:“吃饭了也。”懵懂汉元来不会。霞云:“将饭与汝吃的人,还具眼么?”僧无语。丹霞意道:“与尔这般汉饭吃,堪作什么?”这僧若是个汉,试与他一礼,看他如何?虽然如是,丹霞也未放尔在,这僧便眼眨眨地无语。

  保福、长庆,同在雪峰会下,常举古人公案商量,长庆问保福:“将饭与人吃,报恩有分,为什么不具眼?”不必尽问公案中事,大纲借此语作话头,要验他谛当处。保福云:“施者受者二俱瞎汉。”快哉,到这里,只论当机事,家里有出身之路。长庆云:“尽其机来,还成瞎否?”保福云:“道我瞎得么?”保福意谓我恁么具眼,与尔道了也,还道我瞎得么。虽然如是,半合半开,当时若是山僧,等他道“尽其机来,还成瞎否”,只向他道瞎。可惜许,保福当时若下得这个“瞎”字,免得雪窦许多葛藤。雪窦亦只用此意颂:

  尽机不成瞎,按牛头吃草。

  四七二三诸祖师,宝器持来成过咎。

  过咎深,无处寻,天上人间同陆沉。

  “尽机不成瞎”,长庆云:“尽其机来,还成瞎否?”保福云:“道我瞎得么?”一似“按牛头吃草”,须是等他自吃始得,那里按他头教吃。雪窦恁么颂,自然见得丹霞意。“四七二三诸祖师,宝器持来成过咎。”不唯只带累长庆,乃到西天二十八祖,此土六祖,一时埋没。释迦老子,四十九年,说一大藏教,末后唯传这个宝器。永嘉道:“不是标形虚事持,如来宝杖亲踪迹。”若作保福见解,宝器持来,都成过咎。“过咎深无处寻”,这个与尔说不得,但去静坐,向他句中点检看。既是过咎深,因什么却无处寻?此非小过也,将祖师大事,一齐于陆地上平沈却,所以雪窦道,“天上人间同陆沈”。

  ⊙碧岩录第七十七则

  垂示云:向上转去,可以穿天下人鼻孔,似鹘捉鸠;向下转去,自己鼻孔在别人手里,如龟藏壳。个中忽有个出来道:本来无向上向下,用转作什么?只向伊道我也知尔向鬼窟里作活计。且道作么生辨个缁素?良久云:有条攀条无条攀例。试举看。

  举,僧问云门:“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?”门云:“糊饼。”

  这僧问云门:“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?”门云:“糊饼。”还觉寒毛卓坚么?衲僧家问佛问祖,问禅问道,问向上向下了,更无可得问,却致个问端,问超佛越祖之谈。云门是作家,便水涨船高,泥多佛大,便答道“糊饼”,可谓道不虚行,功不浪施。

  云门复示众云:“尔勿可作了,见人道著祖师意,便问超佛越祖之谈道理,尔且唤什么作佛?唤什么作祖?即说超佛越祖之谈,便问个出三界,尔把三界来看,有什么见闻觉知隔碍著尔?有什么声色佛法与汝可了?了个什么碗?以那个为差殊之见?他古圣勿奈尔何,横身为物,道个举体全真物物觐体,不可得,我向汝道直下有什么事,早是埋没了也。”

  会得此语,便识得胡饼。五祖云:“驴屎比麝香。”所谓“直截根源佛所印,摘叶寻枝我不能。”到这里欲得亲切,莫将问来问。看这僧问:“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?”门云:“胡饼。”还识羞惭么?还觉漏逗么?有一般人,杜撰道:“云门见兔放鹰,便道糊饼。”若恁么将糊饼便是超佛越祖之谈见去,岂有活路。莫作糊饼会,又不作超作超佛越祖会,便是活路也。与“麻三斤”、“解打鼓”一般,虽然只道胡饼,其实难见。

  后人多作道理云:“粗言及细语,皆归第一义。”若恁么会,且去作座主,一生赢得多知多解。如今禅和子道超佛越祖之时,诸佛也踏在脚跟下,祖师也踏在脚跟下。所以云门只向他道糊饼,既是糊饼,岂解超佛越祖,试去参详看。诸方颂极多,尽向问头边作言语,唯雪窦颂得最好,试举看。颂云:

  超谈禅客问偏多,缝罅披离见也么?

  糊饼祝来犹不住,至今天下有淆讹。

  “超谈禅客问偏多”,此语禅和家偏爱问。不见云门道:“尔诸人横担拄杖,道我参禅学道,便觅个超佛越祖道理,我且问尔,十二时中,行住坐卧,屙屎放尿,至于茅坑里虫子市肆买卖羊肉案头,还有超佛越祖的道理么?道得底出来,若无,莫妨我东行西行。”便下座。有者更不识好恶,作圆相,土上如泥,添枷带锁。“缝罅披离见也么?”他致问处,有大小大缝罅,云门见他问处披离,所以将糊饼拦缝塞定。这僧犹自不肯住,却更问,是故雪窦道:“糊饼祝 土来犹不住,至今天下有淆讹。”如今禅和子,只管去糊饼上解会,不然去超佛祖处作道理,既不在这两头,毕竟在什么处?三十年后,待山僧换骨出来,却向尔道。

  ⊙碧岩录第七十八则

  举,古有十六开士,于浴僧时随例入浴,忽悟水因。成佛子住。

  楞严会上,跋陀婆罗菩萨,与十六开士,各修梵行。乃各说所证圆通法门之因,此亦二十五圆通之一数也。他因浴僧时,随例入浴,忽悟水因,云:“既不洗尘,亦不洗体,且道洗个什么?”若会得去,中间安然,得无所有,千个万个,更近傍不得。所谓以无所得是真般若,若有所得,是相似般若。不见达摩谓二祖云:“将心来与汝安。”二祖云:“觅心了不可得。”这里些子,是衲僧性命根本,更总不消得如许多葛藤,只消道个忽悟水因,自然了当。既不洗尘,亦不洗体,且道悟个什么?到这般田地,一点也着不得。道个佛字,也须讳却。

  他道:“妙触宣明,成佛子住。”宣则是显也,妙触是明也,既悟妙触,成佛子住,即住佛地也。如今人亦入浴亦洗水,也恁么触,因甚却不悟?皆被尘境惑障,粘皮着骨,所以不能便惺惺去。若向这里,洗亦无所得,触亦无所得,水因亦无所得。且道是妙触宣明,不是妙触宣明?若向个里,直下见得,便是“妙触宣明,成佛子住”。如今人亦触,还见妙处么?妙触非常触,与触者合则为触,离则非也。

  玄沙过岭,磕着脚指头,以至德山棒,岂不是“妙触”?虽然恁么,也须是七穿八穴始得。若只向身上摸索,有什么交涉?尔若七穿八穴去,何须入浴,便于一毫端上现宝王刹,向微尘里转大法轮,一处透得,千处万处一时透。莫只守一案一窟,一切处都是观音入理之门。古人亦有闻声悟道见色明心。若一人悟去则故是,因甚十六开士,同时悟去?是故古人同修同证,同悟同解。雪窦拈他教意,令人去妙触处会取,出他教眼颂,免得人去教纲里笼罩,半醉半醒,要令人直下洒洒落落。颂云:

  了事衲僧消一个,长连床上展脚卧。

  梦中曾说悟圆通,香水洗来蓦面唾。

  “了事衲僧消一个”,且道了得个什么事?作家禅客,聊闻举着,剔起便行,似恁么衲僧,只消得一个,何用成群作队。“长连床上展脚卧”,古人道:“明明无悟法,悟了却迷人。长舒两脚睡,无伪亦无真。”所以胸中无一事,饥来吃饭困来眠。雪窦意道,尔若说入浴悟得妙触宣明,在这般无事衲僧分上,只似梦中说梦,所以道,“梦中曾说悟圆通,香水洗来蓦面唾。”似恁么只道似这般汉,正好蓦头蓦面唾。山僧道土上加泥又一重。

  ⊙碧岩录第七十九则

  垂示云:大用现前,不存轨则。活捉生擒,不劳余力。且道是什么人曾恁么来?试举看。

  举,僧问投子:“一切声是佛声是否?”投子云:“是。”僧云:“和尚莫屎沸碗呜声。”投子便打。又问:“粗言及细语,皆归第一义,是否?”投子云:“是。”僧云:“唤和尚作一头驴得么?”投子便打。

  投子朴实头,得逸群之辩,凡有致问,开口便见胆,不费余力,便坐断他舌头,可谓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。这僧将声色佛法见解,贴在额头上,逢人便问。投子作家来风深辨。这僧知投子实头,合下做个圈缋子,教投子入来,所以有后语。投子却使陷虎之机,钓他后语出来。这僧接他答处道:“和尚莫屎沸碗鸣声。”果然一钓便上。若是别人,则不奈这僧何。投子具眼,随后便打。咬猪狗的手脚,须还作家始得。左转也随他阿辘辘地,右转也随他阿辘辘地。

  这僧既是个圈缋子,要来捋虎须,殊不知投子,更在他圈缋头上。投子便打,这僧可惜许,有头无尾。当时等他拈棒,便与掀倒禅床,直饶投子全机,也须倒退三千里。又问:“粗言及细语皆归第一义是否?”投子亦云是,一似前头语无异。僧云:“唤和尚作一头驴得么?”投子又打。这僧虽然作窠窟,也不妨奇特。若是曲录木床上老汉,顶门无眼。也难折挫他。投子有转身处,这僧既做个道理,要搀他行市,到了依旧不奈投子老汉何。

  不见岩头道:“若论战也,个个立在转处。”投子放去太迟,收来太急。这僧当时若解转身吐气,岂不作得个口似血盆的汉。衲僧家一不做二不休,这僧既不能返掷,却被投子穿了鼻孔。颂云:

  投子投子,机轮无阻。

  放一得二,同彼同此。

  可怜无限弄潮人,毕竟还落潮中死。

  忽然活,百川倒流闹恬恬。

  “投子投子,机轮无阻”,投子寻常道:“尔总道投子实头,忽然下山三步,有人问尔道如何是投子实头处,尔作么生抵对?”古人道:“机轮转处,作者犹迷。”他机轮转辘辘地全无阻隔,所以雪窦道:“放一得二。”

  不见僧问:“如何是佛?”投子云:“佛。”又问:“如何是道?”投子云:“道。”又问:“如何是禅?”投子云:“禅。”又问:“月未圆时如何?”投子云:“吞却三个四个。”“圆后如何?”“吐却七个八个。”投子接人,常用此机,答这僧只是一个是字。这僧两回被打,所以雪窦道“同彼同此”。

  四句一时颂投子了也,末后颂这僧道:“可怜无限弄潮人。”这僧敢搀旗夺鼓,道“和尚莫屎沸碗鸣声”,又道“唤和尚作一头驴得么”,此便是弄潮处。这僧做尽伎俩,依前死在投子句中。投子便打,此僧便是“毕竟还落潮中死”。雪窦出这僧云“忽然活”,便掀倒禅床,投子也须倒退三千里,直得百川倒流闹始始,非唯禅床震动,亦乃山山岌岌,天地陡暗。苟或个个如此,山僧且打退鼓。诸人向什么处安身立命?

  ⊙碧岩录第八十则

  举,僧问赵州:“初生孩子,还具六识也无?”赵州云:“急水上打球子。”僧复问投子:“急水上打球子,意旨如何?”子云:“念念不停流。”

  此六识,教家立为正本。山河大地,日月星辰,因其所以生。来为先锋,去为殿后。古人道:“三界唯心,万法唯识。”若证佛地,以八识,转为四智,教家谓之改名不改体,根尘识是三,前尘元不曾分别,胜义根能发生识,识能显色分别,即是第六意识。第七识末那识,能去执持世间一切影事,令人烦恼,不得自由自在,皆是第七识。到第八识,亦谓之阿赖那识,亦谓之含藏识,含藏一切善恶种子。

  这僧知教意,故将来问赵州道:“初生孩子,还具六识也无?”初生孩儿,虽具六识眼能见耳能闻,然未曾分别六尘,好恶长短,是非得失,他恁么时总不知。学道之人要复如婴孩,荣辱功名,逆情顺境,都动他不得,眼见色与盲等,耳闻声与执等,如痴似兀,其心不动,如须弥山,这个是衲僧家真实得力处。

  古人道:“衲被蒙头万事休,此时山僧都不会。”若能如此,方有少分相应,虽然如此,争奈一点也瞒他不得。山依旧是山,水依旧是水,无造作,无缘虑,如日月运于太虚,未尝暂止。亦不道我有许多名相,如天普盖,似地普擎,为无心故,所以长养万物。亦不道我有许多功行,天地为无心故,所以长久。若有心则有限齐,

  得道之人亦复如是。于无功用中施功用,一切违情顺境,皆以慈心摄受。到这里,古人尚自呵责道:“了了了时无可了,玄玄玄处直须呵。”又道:“事事通兮物物明,达者闻之暗里惊。”又云:“入圣超凡不作声,卧龙长怖碧潭清。人生若得长如此,大地那能留一名。”虽然恁么,更须跳出窠窟始得。

  岂不见教中道:“第八不动地菩萨,以无功用智,于一微尘中,转大法轮。于一切时中,行住坐卧,不拘得失,任运流入萨婆若海。”衲僧家到这里,亦不可执着,但随时自在,遇茶吃茶遇饭吃饭,这个向上事着个定字也不得,着个不定字也不得。

  石室善道和尚示众云:“汝不见小儿出胎时,何曾道我会看教,当恁么时,亦不知有佛性义,无佛性义,及至长大,便学种种知解出来,便到我能我解,不知是客尘烦恼,十六观行中,婴儿行为最。哆哆口 和口 和时,喻学道之人离分别取舍心,故赞叹婴儿,可况喻取之。若谓婴儿是道,今时人错会。”

  南泉云:“我十八上解作活计。”赵州道:“我十八上解破家散宅。”又道:“我在南方二十年,除粥饭二时是杂用心处。”曹山问僧:“菩萨定中,闻香象渡河历历地,出什么经?”僧云:“《涅槃经》。”山云:“定前闻定后闻?”僧云:“和尚流也。”山云:“滩下接取。”

  又《楞严经》云:“湛入合湛,入识边际。”又《楞伽经云》:“相生执碍,想生妄想,流注生则逐妄流转。若到无功用地,犹在流注相中,须是出得第三流注生相,方始快活自在。”所以沩山问仰山云:“寂子如何?”仰山云:“和尚问他见解,问他行解?若问他行解,某甲不知。若是见解,如一瓶水注一饼水。”若得如此,皆可以为一方之师。

  赵州云“急水上打球子”,早是转辘辘地,更向急水上打时,眨眼便过。譬如《楞严经》云:“如急流水,望为恬静。”古人云:“譬如驶流水,水流无定止。各各不相知,诸法亦如是。”譬如在急水中驾船行驶,水流没有停止,坐在船上的人却有一种错觉,误认为水是静止的。由意识所衍生的诸法也是如此。赵州答处,意浑类此。其僧又问投子:“急水上打球子,意旨如何?”子云:“念念不停流。”自然与他问处恰好。古人行履绵密,答得只似一个,更不消计较,尔才问他,早知尔落处了也。孩子六识,虽然无功用,争奈念念不停,如密水流。投子恁么答,可谓深辨来风。雪窦颂云:

  六识无功伸一问,作家曾共辨来端。

  茫茫急水打球子,落处不停谁解看。

  “六识无功伸一问”,古人学道,养到这里,谓之无功之功,与婴儿一般,虽有眼耳鼻舌身意,而不能分别六尘,盖无功用也。既到这般田地,便乃降龙伏虎,坐脱立亡。如今人但将目前万境,一时歇却,何必八地以上,方乃如是。虽然无功用处,依旧山是山水是水。雪窦前面颂云:“活中有眼还同死,药忌何须鉴作家。”盖为赵州投子是作家,故云“作家曾共辨来端”。

  “茫茫急水打球子”,投子道:“念念不停流。”诸人还知落处么?雪窦末后教人自着眼看,是故云:“落处不停谁解看。”此是雪窦活句,且道落在什么处?

碧岩录 第九卷

  ⊙碧岩录第八十一则

  垂示云:搀旗夺鼓,千圣莫穷。坐断淆讹,万机不到。不是神通妙用,亦非本体如然,且道凭个什么,得恁么奇特?

  举,僧问药山:“平田浅草,麈鹿成群,如何射得麈中麈?”山云:“看箭。”僧放身便倒。山云:“侍者拖出这死汉。”僧便走。山云:“弄泥团汉有什么限?”雪窦拈云:“三步虽活五步须死。”复云:“看箭。”

  这公案,洞下谓之借事问,亦谓之辨主问。用明当机,鹿与麈寻常易射,唯有麈中麈,是鹿中之王,最是难射,此麈鹿常于崖石上利其角,如锋芒颖利,以身护惜群鹿,虎亦不能近旁。这僧亦似惺惺,引来问药山,用明第一机。山云:“看箭。”作家宗师,不妨奇特,如击石火似闪电光。

  岂不见,三平初参石巩,巩才见来便作弯弓势云:“看箭。”三平拢开胸云:“此是杀人箭活人箭?”巩弹弓弦三下,三平便礼拜。巩云:“三十年,一张弓两只箭,今日只射得半个圣人。”便拗折弓箭,三平后举似大颠。颠云:“既是活人箭,为什么向弓弦上辨?”三平无语。颠云:“三十年后,要人举此话,也难得。”法灯有颂云:“古有石巩师,架弓矢而坐。如是三十年,知音无一个。三平中的来,父子相投和。仔细反思量,元伊是射垛。”

  石巩作略,与药山一般。三平顶门具眼,向一句下便中的。一似药山道看箭,其僧便作麈放身倒,这僧也似作家,只是有头无尾,既做圈缋要陷药山,争奈药山是作家,一向逼将去。山云:“侍者,拖出这死汉。”如展阵向前相似,其僧便走也好,是则是,争奈不脱洒,粘脚粘手,所以药山云:“弄泥团汉有什么限?”

  药山当时若无后语,千古之下遭人检点。山云“看箭”,这僧便倒,且道是会是不会?若道是会,药山因什么却恁么道“弄泥团汉”?这个最恶,正似僧问德山:“学人仗莫邪剑,拟取师头时如何?”山引颈近前云:“囗+力。”僧云:“师头落也。”德山低头归方丈。又岩头问僧:“什么处来?”僧云:“西京来。”岩头云:“黄巢过后,曾收到剑么?”僧云:“收得。”岩头引颈近前云:“囗+力。”僧云:“师头落也。”岩头呵呵大笑。

  这般公案,都是陷虎之机,正类此。恰是药山不管他,只为识得破,只管逼将去,雪窦云:“这僧三步虽活,五步须死。”这僧虽甚解看箭,便放身倒。山云“侍者拖出这死汉”,僧便走。雪窦道,只恐三步外不活。当时若跳出五步外,天下人便不奈他何。作家相见,须是宾主始终互换,无有间断,方有自由自在分。这僧当时既不能始终,所以遭雪窦检点,后面亦自用他语,颂云:

  麈中麈,君看取。

  下一箭,走三步。

  五步若活,成群趁虎。

  正眼从来付猎人,雪窦高声云:“看箭。”

  “麈中麈,君看取。”衲僧家须是具麈中麈的眼,有麈中麈的头角,有机关有作略,任是插翼猛虎戴角大虫,也只得全身远害。这僧当时放身便倒,自道我是麈。“下一箭,走三步”,山云“看箭”,僧便倒。山云“侍者拖出这死汉”,这僧便走也甚好,争奈只走得三步。“五步若活,成群趁虎。”雪窦道只恐五步须死,当时若跳得出五步外活时,便能成群去趁虎。

  其麈中麈角利如枪,虎见亦畏之而走。麈为鹿中王,常引群鹿,趁虎入别山。雪窦后面颂药山亦有当机出身处。“正眼从来付猎人”,药山如能射猎人其僧如麈,雪窦是时因上堂,举此语束为一团话,高声道一句云:“看箭!”坐者立者,一时起不得。

  ⊙碧岩录第八十二则

  垂示云:竿头丝线具眼方知,格外之机作家方辨。且道作么生是竿头丝线,格外之机?试举看。

  举,僧问大龙:“色身败坏,如何是坚固法身?”龙云:“山花开似绵,涧水湛如蓝。”

  此事若向言语上觅,一如掉棒打月,且得没交涉。古人分明道:“欲得亲切,莫将问来问。”何故?问在答处,答在问处。这僧担一檐莽卤,换一担鹘突,致个问端,败缺不少。若不是大龙,争得盖天盖地。他恁么问,大龙恁么答,一合相,更不移易一丝毫头,一似见兔放鹰,看孔着楔。三乘十二分教,还有这个时节么?也不妨奇特。只是言语无味,杜塞人口,是故道:“一片白云横谷口,几多归鸟夜迷巢。”有者道:“只是信口答将去。”若恁么会,尽是灭胡种族汉。

  殊不知,古人一机一境,敲枷打锁。一句一言,浑金璞玉。若是衲僧眼脑,有时把住有时放行,照用同时,人境俱夺,双放双收,临时通变,若无大用大机,争解恁么笼天罩地?大似明镜当台,胡来胡现汉来汉现。此公案与“花药栏”话一般,然意却不同。这僧问处不明,大龙答处恰好。

  不见僧问云门:“树雕叶落时如何?”门云:“体露金风。”此谓之箭锋相拄。这僧问大龙:“色身败坏,如何是坚固法身?”大龙云:“山开花似绵,涧水湛如蓝。”一如君向西秦我之东鲁,他既恁么行,我却不恁么行,与他云门一倍相返。那个恁么行却易见,这个却不恁么行却难见,大龙不妨三寸甚密。雪窦颂云:

  问曾不知,答还不会。

  月冷风高,古岩寒桧。

  堪笑路逢达道人,不将语默对。

  手把白玉鞭,骊珠尽击碎,

  不击碎,增瑕秣,

  国有宪章,三千条罪。

  雪窦颂得,最有工夫,前来颂云门话,却云“问既有宗,答亦攸同”。这个却不恁么,却云“问曾不知,答还不会”。大龙答处傍瞥,直是奇特。分明是谁恁么问,未问已前,早纳败缺了也。他答处俯能恰好,应机宜道:“山花开似锦,涧水湛如蓝。”尔诸人如今作么生会大龙意?答处傍瞥,直是奇特。所以雪窦颂出,教人知道“月冷风高”,更撞着“古岩寒桧”,且道他意作么生会?所以适来道无孔笛子撞着毡拍板,只这四句颂了也。

  雪窦又怕人作道理,却云:“堪笑路逢达道人,不将语默对。”此事且不是见闻觉知,亦非思量分别,所以云:“的的无兼带,独运何依赖。路逢达道人,不将语默对。”此是香岩颂,雪窦引用也。不见僧问赵州:“不将语默对,未审将什么对?”州云:“呈漆器。”这个便同适来话,不落尔情尘意想,一似什么?

  “手把白玉鞭,骊珠尽击碎。”是故祖令当行十方坐断,此是剑刃上事,须是有恁么作略,若不恁么,总辜负从上诸圣。到这里要无些子事,自有好处,便是向上人行履处也。既不击碎,必增瑕秣 ,便见漏逗,毕竟是作么生得是?“国有宪章,三千条罪。”五刑之属三千,莫大于不孝,宪是法章是条,三千条罪,一时犯了也,何故如此?只为不以本分事接人,若是大龙必不恁么也。

  ⊙碧岩录第八十三则

  举:云门示众云:“古佛与露柱相交,是第几机?”自代云:“南山起云,北山下雨。”

  云门大师,出八十余员善知识,迁化后七十余年,开塔观之,俨然如故。他见地明白,机境迅速,大凡垂语、别语、代语,直下孤峻。只这公案,如击石火,似闪电光,直是神出鬼没。庆藏主云:“一大藏教还这般说话么?”如今人多向情解上作活计,道佛是三界导师,四生慈父,既是古佛,为什么却与露柱相交?若恁么会,卒摸索不着。

  有者唤作无中唱出,殊不知宗师家说话,绝意识绝情量,绝生死绝法尘,入正位更不存一法。尔才作道理计较,便缠脚缠手,且道他古人意作么生?但只使心境一如,好恶是非,撼动他不得,便说有也得无也得,有机也得无机也得,到这里拍拍是令。五祖先师道:“大小云门元来胆小,若是山僧,只向他道第八机。”

  他道“古佛与露柱相交,是第几机”,一时间且向目前包裹。僧问:“未审意旨如何?”门云:“一条条三十文买。”他有定乾坤的眼,既无人会,后来自代云:“南山起云,北山下雨。”且与后学通个入路。所以雪窦只拈他定乾坤处教人见。若才犯计较露个锋芒,则当面蹉过,只要原他云门宗旨,明他峻机,所以颂出云:

  南山云,北山雨,四七、二三面相觌。

  新罗国里曾上堂,大唐国里未打鼓。

  苦中乐,乐中苦,谁道黄金如粪土。

  “南山云北山雨。”,雪窦卖帽相头,看风使帆,向剑刃上与尔下个注脚,直得四七二三面相睹,也莫错会,此只颂古佛与露柱相交,是第几机了也。后面劈开路,打葛藤要见他意。“新罗国里曾上堂,大唐国里未打鼓。”雪窦向电转星飞处便道:“苦中乐乐中苦。”雪窦似堆一堆七珍八宝,在这里了。所以末后有这一句子云:“谁道黄金如粪土。”

  此一句是禅月《行路难》诗,雪窦引来用。禅月云:“山高海深入不测,古往今来转青碧。浅近轻浮莫与交,地卑只解生荆棘。谁道黄金如粪土,张耳陈余断消急。行路难行路难,君自看。”且莫土旷人稀,云居罗汉。

  ⊙碧岩录第八十四则

  垂示云:道是是无可是,言非非无可非。是非已去,得失两忘,净裸裸赤洒洒。且道,面前背后是个什么?或有个衲僧出来道:面前是佛殿三门,背后是寝堂方丈。且道:此人还具眼也无?若辨得此人,许尔亲见古人来。

  举,维摩诘问文殊师利:“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?”文殊曰:“如我意者,于一切法,无言无语。无示无识,离诸问答,是为入不二法门。”

  维摩诘令诸大菩萨各说不二法门,时三十二菩萨,皆以二见有为无为真俗二谛,合为一见,为不二法门。后问文殊,文殊云:“如我意者,于一切法,无言无说,无示无识,离诸问答,是为入不二法门。”盖为三十二人以言遣言,文殊以无言遣言,一时扫荡总不要,是为入不二法门。殊不知灵龟曳尾,拂迹成痕。又如扫帚扫尘相似,尘虽去,帚迹犹存,末后依前除踪迹。于是文殊却问维摩洁云:“我等各自说已,仁者当自说,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?”维摩诸默然。

  若是活汉,终不去死水里浸却。若作恁么见解,似狂狗逐块。雪窦亦不说良久,亦不说默然据坐,只去急急处去。维摩道什么,只如雪窦恁么道,还见维摩么?梦也未梦见在。维摩乃过去古佛,亦有眷属,助佛宣化,具不可思议辩才,有不可思议境界,有不可思议神通妙用,于方丈室中,容三万二千狮子宝座,与八万大众,亦不宽狭,且道是什么道理?唤作神通妙用得么?且莫错会,若是不二法门,虽同得同证方乃相共证知。独有文殊,可与酬对。

  虽然恁么,还免得雪窦检责也无。雪窦恁么道,也要这二人相见。云:“维摩道什么?”又云:“勘破了也。”尔且道是什么处是勘破处?只这些子,不拘得失,不落是非,如万仞悬崖,向上舍得性命,跳得过去,许尔亲见维摩。如舍不得,大似群羊触藩。雪窦故然是舍得性命的人,所以颂出云:

  咄这维摩老,悲生空懊恼。

  卧疾毗耶离,全身太枯槁。

  七佛祖师来,一室且频扫。

  请问不二门,当时便靠倒。

  不靠倒,金毛狮子无处讨。

  雪窦道:“咄这维摩老”,头上先下一咄作什么?以金刚王宝剑,当头直截,须朝打三千暮打八百始得。梵语云维摩诘,此云无垢称,亦云净名,乃过去金粟如来也。不见僧问云居简和尚:“既是金粟如来,为什么却于释迦如来会中听法?”简云:“他不争人我。”大解脱人不拘成佛不成佛。若道他修行务成佛道,转没交涉。譬如《圆觉经》云:“以轮回心,生轮回见,入于如来大寂灭海,终不能至。”永嘉云:“或是或非人不识,逆行顺行天莫测。”若顺行趣佛果位中,若逆行则入众生境界。寿禅师道:“直饶尔摩炼得到这田地,亦未可顺汝意在,直待证无漏圣身,始可逆行顺行。”所以雪窦道:“悲生空懊恼。”《维摩经》云:“为众生有病故,我亦有病。”懊恼则悲绝也。

  “卧疾毗耶离”,维摩示疾于毗耶离城也。唐时王玄策使西域过其居,遂以手板纵横量其室得十笏,因名方丈。“全身太枯槁”,因以身疾,广为说法云:“是身无常无强无力无坚,速朽之法,不可信也。为苦为恼,众病所集,乃至阴界入所共合成。”“七佛祖师来”,文殊是七佛祖师,承世尊旨往彼问疾。“一室且频扫”,方丈内皆除去所有,唯留一榻等文殊至请问不二法门也。所以雪窦道:“请问不二门,当时便靠倒。”维摩口似匾担,如今禅和子便道,无语是靠倒。且莫错认定盘星。雪窦拶到万仞悬崖上,却云“不靠倒”,一手抬一手搦,他有这般手脚,直是用得玲珑,此颂前面拈云:“维摩道什么!”“金毛狮子无处讨”,非但当时,即今也恁么,还见维摩老么?尽山河大地草木丛林,皆变作金毛狮子,也摸索不著。

  ⊙碧岩录第八十五则

  垂示云:把定世界不漏纤毫,尽大地人亡锋结舌,是衲僧正令顶门放光。照破四天下,是衲僧金刚眼睛。点铁成金,点金成铁,忽擒忽纵,是衲僧拄杖子。坐断天下人舌头,直得无出气处,倒退三千里,是衲僧气字。且道总不恁么时,毕竟是个什么人?试举看。

  举,僧到桐峰庵主处便问:“这里忽逢大虫时,又作么生?”庵主便作虎声,僧便作怕势,庵主呵呵大笑。僧云:“这老贼。”庵主云:“争奈老僧何?”僧休去。雪窦云:“是则是,两个恶贼,只解掩耳偷铃。”

  大雄宗派下,出四庵主,大梅白云,虎溪桐峰,看他两人恁么眼亲手辨,且道淆讹在什么处?古人一机一境,一言一句,虽然出在临时,若是眼目周正,自然活泼泼地。雪窦拈教人识邪正辨得失,虽然如此,在他达人分上,虽处得失,却无得失,若以得失见他古人,则没交涉。如今人须是各各穷到无得失处,然后以得失辨人。若一向去拣择言句处用心,又到几时得了去。

  不见云门大师道:“行脚汉莫只空游州猎县,只欲得搦闲言语,待老和尚口动,便问禅问道,向上向下,如何若何,大卷抄将去,祝+土向肚皮里卜度,到处火炉边,三个五个聚头举口,喃喃地便道,这个是公才语,这个是就身打出语,这个是事上道底语,这个是体里语,体尔屋里老爷老娘,口+童却饭了,只管说梦,便道我会佛法了也,将知恁么行脚,驴年得休歇去。古人暂时间拈弄,岂有胜负得失是非等见。”

  桐峰见临济,其时在深山卓庵,这僧到彼中遂问:“这里忽逢大虫时又作么生?”峰便作虎声,也好就事便行,这僧也会将错就错,便作怕势,庵主呵呵大笑。僧云:“这老贼。”峰云:“争奈老僧何?”是则是二俱不了,千古之下遭人点检。

  所以雪窦道:“是则是两个恶贼,只解掩耳偷铃。”他二人虽皆是贼,当机却不用,所以掩耳偷铃。此二老如排百万军阵,却只斗扫帚。若论此事,须是杀人不眨眼的手脚,若一向纵而不擒,一向杀而不活,不免遭人怪笑。虽然如是,他古人亦无许多事。看他两个恁么,总是见机而作。五祖道:“神通游戏三昧,慧炬三昧,庄严王三昧。”自是后人脚跟不点地。只去点检古人,便道,有得有失,有底道,分明是庵主落节,且得没交涉。

  雪窦道他二人相见皆有放过处。其僧道:“这里忽逢大虫时又作么生?”峰便作处声,此便是放过处,乃至道:“争奈老僧何?”此亦是放过处。著著落在第二机。雪窦道:“要用便用。”如今人闻恁么道,便道当时好与行令,且莫盲枷瞎棒。只如德山入门便棒,临济入门便喝,且道古人意如何?雪窦后面,便只如此颂出,且道毕竟作么生免得掩耳偷铃去?颂云:

  见之不取,思之千里。

  好个斑斑,爪牙未备。

  君不见大雄山下忽相逢,落落声光皆振地。

  大丈夫见也无,收虎尾兮捋虎须。

  见之不取,思之千里。正当险处都不能使,等他道争奈老僧何,好与本分草料。当时若下得这手脚,他必须有后语。二人只解放不解收,见之不取,早是白云万里,更说什么思之千里。好个斑斑爪牙未备,是则是个大虫,也解藏牙伏爪,争奈不解咬人。

  “君不见,大雄山下忽相逢,落落声光皆振地。”百丈一日问黄檗云:“什么处来?”檗云:“山下采菌子来。”丈云:“还见大虫么?”檗便作虎声,丈于腰下取斧作斫势,檗约住便掌,丈至晚上堂云:“大雄山下有一虎,汝等诸人出入切须好看,老僧今日亲遭一口。”后来沩山问仰山:“黄檗虎话作么生?”仰云:“和尚尊意如何?”沩山云:“百丈当时合一斧斫杀,因什么到如此?”仰山云:“不然。”沩山云:“子又作么生?”仰山云:“不唯骑虎头,亦解收虎尾。”沩山云:“寂子甚有险崖之句。”

  雪窦引用明前面公案,声光落落振于大地也,这个些子转变自在,要句中有出身之路。大丈夫见也无,还见么,收虎尾兮捋虎须,也须是本分。任尔收虎尾捋虎须,未免一时穿却鼻孔。

  ⊙碧岩录第八十六则

  垂示云:把定世界不漏丝毫,截断众流不存涓滴,开口便错拟议即差,且道作么生是透关底眼?”试道看。

  举,云门垂语云:“人人尽有光明在,看时不见暗昏昏。作么生是诸人光明?”自代云:“厨库三门。”又云:“好事不如无。”

  云门室中垂语接人:“尔等诸人脚跟下,各各有一段光明,辉腾今古迥绝见知,虽然光明恰到问著又不会,岂不是暗昏昏地。”二十年垂示,都无人会他意,香林后来请代语,门云:“厨库三门。”又云:“好事不如无。”寻常代语只一句,为什么这里却两句?前头一句为尔略开一线路教尔见,若是个汉,聊闻举著剔起便行,他怕人滞在此,又云:“好事不如无。”依前与尔扫却。

  如今人才闻举著光明,便去瞠眼云那里是厨库,那里是三门?且得没交涉。所以道,识取钩头意,莫认定盘星。此事不在眼上,亦不在境上,须是绝知见忘得失,净裸裸赤洒洒,各各当人分上究取始得。云门云:“日里来往日里辨人,忽然半无日月灯光,曾到处则故是,未曾到处取一件物,还取得么?”《参同契》云:“当明中有暗,勿以暗相睹。当暗中有明,勿以明相遇。”若坐断明暗,且道是个什么?

  所以道心花发明,照十方刹。盘山云:“光非照境,境亦非存。光境俱忘,复是何物?”又云:“即此见闻非见非,无余声色可呈君。个中若了全无事,体用何妨分不分。”但会取末后一句了,却去前头游戏,毕竟不在里头作活计。古人道:“以无住本,立一切法。”不得去这里弄光影弄精魂,又不得作无事会。古人道:“宁可起有见如须弥山,不可起无见如芥子许。”二乘人多偏坠此见,雪窦颂云:

  自照列孤明,为君通一线。

  花谢树无影,看时谁不见。

  见不见,倒骑牛兮入佛殿。

  “自照列孤明”,自家脚跟下,本有此一段光明,只是寻常用得暗,所以云门大师,与尔罗列此光明,在尔面前。且作么生是诸人光明?厨库三门,此是云门列孤明处也。盘山道:“心月孤圆光吞万象。”这个便是真常独露。然后“与君通一线”,亦怕人著在厨库三门处。厨库三门则且从却,朝花亦谢树亦无影,日又落月又暗,尽乾坤大地,黑漫漫地,诸人还见么?“看时谁不见”,且道是谁不见?到这里,当明中有暗,暗中有明,皆如前后步自可见。雪窦道“见不见”,颂好事不如无,合见又不见,合明又不明,“倒骑牛兮入佛殿”,入黑漆桶里去也。须是尔自骑牛人拂殿,看道是个什么道理?

  ⊙碧岩录第八十七则

  垂示云:明眼汉没窠臼,有时孤峰顶上草漫漫,有时闹市里头赤洒洒。忽若忿怒哪吒,现三头六臂。忽若日面月面,放普摄慈光。于一尘现一切身,为随类人,和泥合水。忽若拨著向上窍,佛眼也觑不著。设使千圣出头来,也须倒退三千里。还有同得同证者么?试举看。

  举,云门示众云:“药病相治,尽大地是药,那个是自己?”

  云门道:“药病相治,尽大地是药,那个是自己?”诸人还有出身处么?二六时中,管取壁立千仞。德山棒如雨点,临济喝似雷奔,则且致。释迦自释迦,弥勒自弥勒,未知落处者,往往唤作药病相投会去。世尊四十九年,三百余会,应机设教,皆是应病与药,如将蜜果换苦葫芦相似,既淘汝诸人业根,令洒洒落落。

  尽大地是药,尔向什么处插嘴,若插得嘴,许尔有转身吐气处,便亲见云门。尔若回顾踌躇,管取插嘴不得。云门在尔脚跟底,药病相治,也只是寻常语论。尔若著有,与尔说无,尔若著无,与尔说有,尔若著不有不无,与尔去粪扫堆上,现丈六金身。头出头没,只如今尽大地森罗万象乃至自己,一时是药,当时恁么时,却唤那个是自己。尔一向唤作药,弥勒佛下生,也未梦见云门在。毕竟如何?识取钩头意,莫认定盘星。

  文殊一日,令善财去采药云:“不是药者采将来。”善财遍采,无不是药,却来白云:“无不是药者。”文殊云:“是药者采将来。”善财乃拈一技草,度与文殊,文殊提起示众云:“此药亦能杀人,亦能活人。”出《华严经》。此药病相治话,最难看,云门室中寻常用接人。

  金鹅长老,一日访雪窦,他是个作家,乃临济下尊宿,与雪窦论此药病相治话,一夜至天光,方能尽善。到这里,学解思量计较,总使不著。雪窦后有颂送他道:“药病相治见最难,万重关锁太无端。金鹅道者来相访,学海波澜一夜干。”雪窦后面颂得最有工夫,他意亦在宾亦在主,自可见也。颂云:

  尽大地是药,古今何太错。

  闭门不造车,通途自寥廓。

  错错,鼻孔辽天亦穿却。

  “尽大地是药,古今何太错。”尔若唤作药会,自古自今,一时错了也。雪窦云:“有般汉不解截断大梅脚跟,只管道贪程太速,他解截云门脚跟,为云门这一句惑乱天下人。”云门云:“拄杖子是浪,许尔七纵八横,尽大地是浪,看尔头出头没。”

  “闭门不造车,通途自寥廓。”雪窦道,为尔通一线路,尔若闭门造车,出门合辙,济个甚事?我这里闭门也不造车,出门自然寥廓。他这里略露些子缝罅,教人见,又连忙却道:“错错”,前头也错,后头也错,谁知雪窦开一线路,也是错。既然鼻孔辽天,为什么也穿却?要会么,且参三十年。尔有拄杖子,我与尔拄杖子;尔若无拄杖子,不免被人穿却鼻孔!

  ⊙碧岩录第八十八则

  垂示云:门庭施设,且恁么,破二作三。入理深谈,也须是七穿八穴,当机敲点,击碎金锁玄关。据令而行,直得扫踪灭迹,旦道淆讹在什么处?具顶门眼者,请试举看。

  举,玄沙示众云:“诸方老宿,尽道接物利生,忽遇三种病人来,作么生接?患盲者,拈锤竖拂,他又不见;患聋者,语言三昧,他又不闻;患哑者,教伊说,又说不得,且作么生接?若接此人不得,佛法无灵验。”僧请益云门,云门云:“汝礼拜著。”僧礼拜起,云门以拄杖++,僧退后,门云:“汝不是患盲。”复唤近前来,僧近前,门云:“汝不是患聋。”门乃云:“还会么?”僧云:“不会。”门云:“汝不是患哑。”僧于此有省。

  玄沙参到绝情尘意想,净裸裸赤洒洒地处,方解恁么道。是时诸方,列刹相望,寻常示众道:“诸方老宿,尽道接物利生,忽遇三种病人来时,作么生接?患盲者,拈锤竖拂他又不见;患聋者,语言三昧他又不闻;患哑者,教他说,又说不得,且作么生接?若接此人不得,佛法无灵验。”如今人著作盲聋喑哑会,卒摸索不著。所以道,莫向句中死却,须是会他玄沙意始得。

  玄沙常以此语接人,有僧久在玄沙处,一日上堂,僧问和尚云:“三种病人话,还许学人说道理也无?”玄沙云:“许。”僧便珍重下去。沙云:“不是不是。”这僧会得他玄沙意。后来法眼云:“我闻地藏和尚举这僧语,方会三种病人话。若道这僧不会,法眼为什么却恁么道?若道他会,玄沙为什么却道不是不是?”

  一日地藏道:“某甲闻,和尚有三种病人话是否?”沙云:“是。”藏云:“邦琛现有眼耳鼻舌,和尚作么生接?”玄沙便休去。若会得玄沙意,岂在言句上,他会的自然殊别。

  后有僧举似云门,门便会他意云:“汝礼拜著。”僧礼拜起,门以拄杖++,这僧退后,门云:“汝不是患盲。”复唤近前来,僧近前,门云:“汝不是患聋。”乃云:“会么?”僧云:“不会。”门云:“汝不是患哑。”其僧于此有省。

  当时若是个汉,等他道礼拜著,便与掀倒禅床,岂见有许多葛藤。且道云门与玄沙会处,是同是别?他两人会处都只一般。看他古人出来,作千万种方便,意在钩头上。多少苦口,只令诸人各各明此一段事。

  五祖老师云:“一人说得却不会,一人却会说不得。二人若来参,如何辨得他?”若辨这两人不得,管取为人解粘去缚不得在,若辨得,才见入门,我便著草鞋向尔肚里走几遭了也。犹自不省,讨什么碗出去?且莫作盲聋暗哑会好,若恁么计较,所以道:“眼见色如盲等,耳闻声如聋等。”又道:“满眼不视色,满耳不闻声。文殊常触目,观音塞耳根。”到这里眼见如盲相似,耳闻如聋相似,方能与玄沙意不争多,诸人还识盲聋暗哑的汉子落处么?看取雪窦颂云:“

  盲聋喑哑,杳绝机宜。

  天上天下,堪笑堪悲。

  离娄不辨正色,师旷岂识玄丝。

  争如独坐虚窗下,叶落花开自有时。

  “盲聋暗哑,杳绝机宜。”尽尔见与不见闻与不闻说与不说,雪窦一时与尔扫却了也。直得盲聋暗哑见解,机宜计较,一时杳绝,总用不著。这个向上事,可谓真盲真聋真哑,无机无宜。“天上天下堪笑堪悲。”雪窦一手抬一手搦,且道笑个什么悲个什么?堪笑是哑却不哑,是聋却不聋,堪悲明明不盲却盲,明明不聋却聋。

  “离娄不辨正色。”不能辨青黄赤白,正是瞎。离娄黄帝时人,百步外能见秋毫之未,其目甚明。黄帝游于赤水沈珠,令离朱寻之不见,令吃垢寻之亦不得,后令象罔寻之方获之。故云:“象罔到时光灿烂,离娄行处浪滔天。”这个高处一著,直是离娄之目亦辨他正色不得。

  “师旷岂识玄丝。”周时绛州晋景公之子,师旷字子野,一云,晋平公之乐大师也,善别五音六律,隔山闻蚁斗。时晋楚争霸,师旷唯鼓琴,拨动风弦,知战楚必无功。虽然如是,雪窦道,他尚未识玄丝在,不聋却是聋的人,这个高处玄音,直是师旷亦识不得。雪窦道:“我亦不作离娄,亦不作师旷,“争如独坐虚窗下,叶落花开自有时。”

  若到此境界,虽然见似不见,闻似不闻,说似不说,饥即吃饭,困即打眠,任他叶落花开,叶落时是秋,花开时是春,各各自有时节,雪窦与尔一时扫荡了也。又放一线道云:“还会也无?”雪窦力尽神疲,只道得个无孔铁锤。这一句急著眼看方见,若拟议又蹉过。师举拂子云:“还见么?”遂敲禅床一下云:“还闻么?”下禅床云:“还说得么?”

  ⊙碧岩录第八十九则

  垂示云:通身是眼见不到,通身是耳闻不及,通身是口说不著,通身是心鉴不出,通身即且止,忽若无眼作么生见,无耳作么生闻,无口作么生说,无心作么生鉴?若向个里拨转得一线道,便与古佛同参。参则且止,且道参个什么人?

  举,云岩问道吾:“大悲菩萨,用许多手眼作什么?”吾云:“如人夜半背手模枕子。”岩云:“我会也。”吾云:“汝作么生会?”岩云:“遍身是手眼。”吾云:“道即太杀道,只道得八成。”岩云:“师兄作么生?”吾云:“通身是手眼。”

  云岩与道吾同参药山,四十年肋不著席。药山出曹洞一宗,有三人法道盛行,云岩下洞山,道吾下石霜,船子下夹山。大悲菩萨有八万四千母陀罗臂,大悲有许多手眼,诸人还有也无?百丈云:“一切语言文字,俱皆宛转归于自己。”

  云岩常随道吾咨参决择,一日问他道:“大悲菩萨用许多手眼作什么?”当初好与他劈脊便棒,免见后有许多葛藤。道吾慈悲不能如此,却与他说道理,意要教他便会。却道如人夜半背手摸枕子,当深夜无灯光时,将手摸枕子,且道眼在什么处?他便道我会也。吾云:“汝作么生会?”岩云:“遍身是手眼。”吾云:“道即太杀道,只道得八成。”岩云:“师兄又作么生?”吾云:“通身是手眼。”且道遍身是的是,通身是的是?虽似烂泥,却脱洒。

  如今人多去作情解道,遍身的不是,通身的是,只管咬他古人言句,于古人言下死了。殊不知,古人意不在言句上。此皆是事不获已而用之,如今下注脚,立格则道,若透得此公案,便作罢参会。以手摸浑身,摸灯笼露柱,尽作通身话会,若恁么会,坏他古人不少,所以道,他参活句不参死句,须是绝情尘意想,净裸裸赤洒洒地,方可见得大悲话。

  不见曹山问僧,应物现形如水中月时如何?”僧云:“如驴觑井。”山云:“道即杀道,只道得八成。”僧云:“和尚又作么生?”山云:“如井觑驴。”便同此意也。尔若去语上见,总出道吾云岩圈缋不得。雪窦作家,更不向句下死,直向头上行。颂云:

  遍身是,通身是,拈来犹较十万里。

  展翅鹏腾六合云,抟风鼓荡四溟水。

  是何埃磕兮忽生,那个毫厘兮未止。

  君不见,网珠垂范影重重,棒头手眼从何起?

  “遍身是通身是”,若道背手摸枕子底便是,以手摸身底便是,若作恁么见解,尽向鬼窟里作活计,毕竟遍身通身都不是,若要以情识去见他大悲话,直是犹较十万里。雪窦弄得一句话道:“拈来犹较十万里。”后句颂云岩道吾奇特处云:“展翅鹏腾六合云,抟风鼓荡四溟水。”大鹏吞龙以翼抟风鼓浪,其水开三千里,遂取龙吞之。雪窦道:尔若大鹏能抟风鼓浪,也太杀雄壮。若以大悲千手眼观之,只是些子尘埃忽生相似,又似一毫厘风吹未止相似。雪窦道,尔若以手摸身用作手眼堪作何用,于是大悲话上直是未在。所以道:“是何埃磕兮忽生,那个毫厘兮未止。”

  雪窦自谓作家,一时拂迹了也。争奈后面依旧漏逗说个谕子,依前只在圈缋里。“君不见,网珠垂范影重重”,雪窦引帝网明珠,以用垂范,手眼且道落在什么处?华严宗中,立四法界。一理法界,明一味平等故;二事法界,明全理成事故;三理事无碍法界;明理事相融大小无碍故;四事事无碍法界,明一事遍入一切事,一切事遍摄一切事,同时交参无碍故。所以道:“一尘才举,大地全收。”一一尘含无边法界。一尘既尔,诸尘亦然。网珠者,乃天帝释善法堂前,以摩尼珠为网,凡一珠中映现百千珠,而百千珠俱现一珠中,交映重重,主伴无尽,此用明事事无碍法界也。

  昔贤首国师,立为镜灯谕,圆列十镜,中设一灯,若看东镜,则九镜镜灯历然齐现,若看南镜则镜镜如然,所以世尊初成正觉,不离菩提道场,而遍升忉利诸天,乃至于一切处,七处九会,说《华严经》。雪窦以帝网珠,垂示事事无碍法界,然六相义甚明白,即总即别,即同即异,即成即坏,举一相则六相俱该,但为众生日用而不知。雪窦拈帝网明珠,垂范况此大悲话,直是如此,尔若善能向此珠网中,明得拄杖子,神通妙用,出入无碍,方可见得手眼。所以雪窦云:“棒头手眼从何起?”教尔棒头取证喝下承当。只如德山入门便棒,且道手眼在什么处?临济入门便喝,且道手眼在什么处?且道雪窦末后,为什么更著个“咄”字,参!

  ⊙碧岩录第九十则

  垂示云:声前一句千圣不传,面前一丝长时无间。净裸裸赤洒洒,头蓬松耳卓朔,且道作么生?试举看。

  举,僧问智门:“如何是般若体?”门云:“蚌含明月。”僧云:“如何是般若用?”门云:“兔子怀胎。”

  智门道“蚌含明月”、“兔子怀胎”,都用中秋意,虽然如此,古人意却不在蚌兔上。他是云门会下尊宿,一句语须具三句。所谓函盖乾坤句,截断众流句,随波逐浪句,亦不消安排,自然恰好,便去险处答这僧话,略露些子锋芒,不妨奇特。虽然恁么,他古人终不去弄光影,只与尔指些路头教人见。

  这僧问:“如何是般若体?”智门云:“蚌含明月。”汉江出蚌,蚌中有明珠,到中秋月出,蚌于水面浮,开口含月光,感而产珠,合浦珠是也。若中秋有月则珠多,无月则珠少。“如何是般若用?”门云:“兔子怀胎。”此意亦无异。兔属阴,中秋月生,开口吞其光,便乃怀胎,口中产儿,亦是有月则多,无月则少。他古人答处,无许多事,他只借其意,而答般若光也。虽然恁么,他意不在言句上,自是后人,去言句上作活计。

  不见盘山道:“心月孤圆光吞万象,光非照境境亦非存。光境俱亡复是何物?”如今但瞠眼唤作光,只去情上生解,空里钉橛。古人道:“汝等诸人,六根门头昼夜放大光明,照破山河大地,不只止眼根放光,鼻舌身意亦皆放光也。”到这里直须打迭六根下无一星事,净裸裸赤洒洒地,方见此话落处。雪窦正恁么颂出:

  一片虚凝绝谓情,人天从此见空生。

  蚌含玄兔深深意,曾与禅家作战争。

  “一片虚凝绝谓情”,雪窦一句便颂得好,自然见得古人意。六根湛然,是个什么?只这一片虚明凝寂,不消去天上讨,也不必向别人求,自然常光现前,是处壁立千仞,谓情即是绝言谓情尘也。法眼《圆成实性颂》云:“理极忘情谓,如何得谕齐。到头霜夜月,任运落前溪。果熟兼猿重,山遥似路迷。举头残照在,元是住居西。”所以道:“心是根法是尘,两种犹如镜上痕。尘垢尽时光始现,心法双忘性即真。”又道“三间茅屋从来住,一道神光万境闲。莫把是非来辨我,浮生穿凿不相关。”只此颂亦见一片虚凝绝谓情也。

  “人天从此见空生”,不见须菩提岩中宴坐,诸天雨花赞叹。尊者云:“空中雨花赞叹,复是何人?”天云:“我是梵天。”尊者云:“汝云何赞叹?”天云:“我重尊者善说般若波罗蜜多。”尊者云:“我于般若未尝说一字,汝云何赞叹?”天云:“尊者无说,我乃无闻。无说无闻,是真般若。”又复动地雨花。看他须菩提善说般若,且不说体用,若于此见得,便可见智门道“蚌含明月,兔子怀胎”。

  古人意虽不在言句上,争奈答处有深深之旨,惹得雪窦道“蚌含玄兔深深意”,到这里“曾与禅家作战争”。天下禅和子,闹浩浩地商量,未尝有一人梦见在。若要与智门雪窦同参,也须是自著眼始得。

碧岩录 第十卷

  ⊙碧岩录第九十一则

  垂示云:超情离见,去缚解粘,提起向上宗乘,扶竖正法眼藏,也须十万齐应八面玲珑,直到恁么田地,且道还有同得同证同死同生的么?试举看。

  举,盐官一日唤侍者:“与我将犀牛扇子来。”侍者云:“扇子破也。”官云:“扇子既破,还我犀牛儿来。”侍者无对。投子云:“不辞将出,恐头角不全。”雪窦拈云:“我要不全的头角。”石霜云:“若还和尚即无也。”雪窦拈云:“犀牛儿犹在。”资福画一圆相,于中书一牛字,雪窦拈云:“适来为什么不将出?”保福云:“和尚年尊,别请人好。”雪窦拈云:“可惜劳而无功。”

  盐官一日唤侍者“与我将犀牛扇子来”,此事虽不在言句上,且要验人平生意气作略,又须得如此藉言而显。于腊月三十日,著得力,作得主,万境皂然,睹之不动,可谓无功之功,无力之力。盐官乃齐安禅师。古时以犀牛角为扇,时盐官岂不知犀扇子破,故问侍者,侍者云:“扇子破也。”看他古人,十二时中常在里许撞著磕著。

  盐官云:“扇子既破,还我犀牛儿来。”且道他要犀牛儿作什么?也只要验人知得落处也无。投子云:“不辞将出,恐头角不全。”雪窦云:“我要不全的头角。”亦向句下便投机。石霜云:“若还和尚即无也。”雪窦云:“犀牛儿犹在。”资福画一圆相,于中书一“牛”字,为他承嗣仰山,平生爱以境致接人明此事。雪窦云:“适来为什么不将出?”又穿他鼻孔了也。保福云:“和尚年尊,别请人好。”此语道得稳当,前三则语却易见,此一句语有远意。雪窦亦打破了也。

  山僧旧日在庆藏主处理会道:“和尚年尊老耄,得头忘尾,适来索扇子,如今索犀牛儿,难为执侍。故云:“别请人好。”雪窦云:“可惜劳而无功。”此皆是下语格式,古人见彻此事,各各虽不同,道得出来,百发百中,须有出身之路,句句不失血脉。如今人问著,只管作道理计较,所以十二时中,要人咬嚼教滴水滴冻,求个证悟处。看他雪窦颂一串云:

  犀牛扇子用多时,问著原来总不知。

  无限清风与头角,尽同云雨去难追。

  犀牛扇子用多时,问著原来总不知。人人有个犀牛扇子,十二时中,全得他力,为什么问著总不知去著?侍者投子,乃至保福,亦总不知,且道雪窦还知么?

  不见无著访文殊,吃茶次,文殊举起玻璃盏子云:“南方还有这个么?”无殊云:“寻常用什么吃茶?”著无语。若知得这个公案落处,便知得犀牛扇子有无限清风,亦见犀牛头角峥嵘。四个老汉恁么道,如朝云暮雨一去难追。雪窦复云,若要清风再复,头角重生,请禅客各下一转语。问云:“扇子既破,还我犀牛儿来。”时有一禅客出云:“大众参堂去。”这僧夺得主家权柄,道得也杀道,只道得八成,若要十成,便与掀倒禅床。

  尔且道:“这僧会犀牛儿不会?若不会却解恁么道?若会雪窦因何不肯伊?为什么道抛钩钓鲲鲸,只钓得个虾蟆,且道毕竟作么生?诸人无事,试拈掇看。

  ⊙碧岩录第九十二则

  垂示云:动弦别曲,千载难逢。见兔放鹰,一时取俊。总一切语言为一句,摄大千沙界为一尘。同死同生,七穿八穴,还有证据者么?试举看。

  举,世尊一日升座,文殊白槌云:“谛观法王法,法王法如是。”世尊便下座。

  世尊未拈花已前,早有这个消息,始从鹿野苑,终至拔提河,几曾用著金刚王宝剑。当时众中,若有衲僧气息的汉,绰得去,免得他末后拈花,一场狼藉。世尊良久间,被文殊一拶,便下座,那时也有这个消息。释迦掩室,净名杜口,皆似此这个则已说了也。如肃宗问忠国师造无缝塔话。又如外道问佛“不问有言,不问无言”之语。看他向上人行履,几曾入鬼窟里作活计。

  有者道:“意在默然处。”有者道:“在良久处,有言明无言底事,无言明有言底事。”永嘉道:“默时说说时默。”总恁么会,三生六十劫,也未梦见在。尔若便直下承当得去,更不见有凡有圣。是法平等无有高下,日日与三世诸佛,把手共行。后面看雪窦自然见得颂出:

  列圣丛中作者知,法王法令不如斯。

  会中若有仙陀客,何必文殊下一槌。

  “列圣丛中作者知”,灵山八万大众,皆是列圣,文殊普贤,乃至弥勒,主伴同会,须是巧中之巧,奇中之奇,方知他落处。雪窦意谓,列圣丛中,无一个人知有。若有个作家者,方知不恁么。何故文殊白槌云:“谛观法王法,法王法如是?”雪窦道:“法王法令不如斯”,何故如此?当时会中,若有个汉,顶门具眼,肘后有符,向世尊未升座已前,觑得破,更何必文殊白槌。

  《涅槃经》云:“仙陀婆一名四实,一者盐,二者水,三者器,四者马。有一智臣,善会四义,王若欲洒洗,要仙陀婆,臣即奉水,食索奉盐,食讫奉器饮浆,欲出奉马,随意应用无差。”灼然须是个伶俐汉始得。只如僧问香严:“如何是王索仙陀婆?”严云:“过这边来。”僧过,严云:“钝置杀人。”又问赵州:“如何是王索仙陀婆?”州下禅床,曲躬叉手。当时若有个仙陀婆,向世尊未升座已前透去,犹较些子。世尊更升座,便下去,已是不著便了也,那堪文殊更白槌。不妨钝置他世尊一上提唱,且作么生是钝置处?

  ⊙碧岩录第九十三则

  举,僧问大光:“长庆道因斋庆赞,意旨如何?”大光作舞。僧礼拜。光云:“见个什么便礼拜?”僧作舞,光云:“这野狐精。”

  西天四七,唐土二三,只传这个些子,诸人还知落处么?若知免得此过,若不知依旧只是野狐精。有者道,是裂转他鼻孔来瞒人。若真个恁么,成何道理?大光善能为人,他句中有出身之路。大凡宗师,须与人抽钉拔楔,去粘解缚,方谓之善知识,大光作舞,这僧礼拜,末后僧却作舞,大光云“这野狐精”,不是转这僧,毕竟不知的当。尔只管作舞,递相恁么,到几时得休歇去。大光道野狐精,此语截断金牛,不妨奇特。

  所以道,他参活句,不参死句。雪窦只爱他道“这野狐精”,所以颂出。且道“这野狐精”,与“藏头白海头黑”,是同是别?“这漆桶”,又道“好师僧”,且道是同是别?还知么,触处逢渠。雪窦颂云:

  前箭犹轻后箭深,谁云黄叶是黄金?

  曹溪波浪如相似,无限平人被陆沉。

  “前箭犹轻后箭深”,大光作舞是前箭,复云“这野狐精”是后箭。此是从上来爪牙。“谁云黄叶是黄金”,仰山示众云:“汝等诸人,各自回光返照,莫记吾言,汝等无始劫来,背明投暗,妄想根深卒难顿拔,所以假设方便,夺汝粗识,如将黄叶止小儿啼,如将蜜果换苦葫芦相似。”古人权设方便为人,及其啼止,黄叶非金,世尊说一代时教,也只是止啼之说。“这野狐精”,只要换他业识,于中也有权实,也有照用,方见有衲僧巴鼻。若会得,如虎插翼。

  “曹溪波浪如相似”,倘忽四方八面学者,只管大家如此作舞,一向恁么,“无限平人被陆沈”,有什么救处?

  ⊙碧岩录第九十四则

  垂示云:声前一句,千圣不传,面前一丝,长时无间。净裸裸赤洒洒露地白牛,眼卓朔耳卓朔金毛狮子,则且置,且道:作么生是露地白牛?

  举,《楞严经》云:“吾不见时,何不见吾不见之处?若见不见,自然非彼不见之相,若不见吾不见之地,自然非物,云何非汝?”

  《楞严经》云:“吾不见时,何不见吾不见之处,若见不见,自然非彼不见之相。若不见吾不见之地,自然非物,云何非汝?”雪窦到此,引经文不尽,全引则可见,经云:“若见是物,则汝亦可见吾之见。若同见者,名为见吾。吾不见时,何不见吾不见之处。若见不见,自然非彼不见之相。若不见吾不见之地,自然非物,云何非汝?”辞多不录。

  阿难意道,世界灯笼露柱,皆可有名,亦要世尊指出此妙精元明,唤作什么物,教我见佛意。世尊云,我见香台。阿难云,我亦见香台,即是佛见。世尊云,我见香台则可知,我若不见香台时,尔作么生见?阿难云,我不见香台时,即是见佛。佛云,我云不见,自是我知,汝云不见,自是汝知。他人不见处,尔如何得知?

  当我收敛我的眼睛不看外物的时候,你怎么看不到我那敛着的眼睛时的见性呢?你如果看得见我那敛着的眼睛不看外物时的见性(指视觉),那你所看到的,当然就不是我那闭眼不看的物象,而是看到了我的见性;如果你看不到我敛着眼睛不看不看外物时的见性,当然见性就不是物体了。既然如此,那不就是你的妙明真心吗?”

  古人云,到这里,只可自知,与人说不得。只如世尊道:“吾不见时,何不见吾不见之处。若见不见,自然非彼不见之相。若不见吾不见之地,自然非物,云何非汝?”若道认见为有物,未能拂迹。吾不见时,如羚羊挂角,声响踪迹,气息都绝,尔向什么处摸索?”经意初纵破,后夺破。雪窦出教眼颂,亦不颂物,亦不颂见与不见,直只颂见佛也。

  全象全牛翳不殊,从来作者共名模。

  如今要见黄头老,刹刹尘尘在半途。

  “全象全牛翳不殊”,众盲模象,各说异端,出《涅槃经》。僧问仰山:“和尚见人问禅问道,便作一圆相,于中书牛字,意在于何?”仰山云:“这个也是闲事,忽若会得,不从外来;忽若不会,决定不识。我且问尔,诸方老宿,于尔身上,指出那个是尔佛性,为复语的是,默的是?莫是不语不默的是?为复总是,为复总不是?尔若认语的是,如盲人摸着象尾。若认默的是,如盲人摸着象耳。若认不语不默的是,如盲人摸着象鼻。若道物物都是,如盲人摸着象四足。若道总不是,抛本象落在空中。如是众盲所见,只于象上名邈差别。尔要好,切莫摸象,莫道见觉是,亦莫道不是。”祖师云:“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无台。本来无一物,争得染尘埃。”又云:“道本无形相,智慧即是道。作此见解者,是名真般若。”明眼人见象得其全体,如佛见性亦然。

  全牛者出《庄子》。疱丁解牛,未尝见其全牛,顺理而解,游刃自在,更不须下手,才举目时,头角蹄肉,一时自解了。如是十九年,其刃利如新发于硎,谓之全牛。虽然如此奇特,雪窦道,纵使得如此,全象全牛与眼中翳更不殊,“从来作者共名模”,直是作家,也去里头摸索不着。自从迦叶,乃至西天此上祖师,天下老和尚,皆只是名摸。

  雪窦直截道:“如今要见黄头老”,所以道,要见即便见,更要寻觅方见,则千里万里也。黄头老,乃黄面老子也,尔如今要见,“刹刹尘尘在半途。”寻常道:“一尘一尘刹,一叶一释迦。”尽三千大千世界,所有微尘,只向一尘中见。当恁么时,犹在半途,那边更有半途在,且道在什么处?释迦老子,尚自不知,教山僧作么生说得?

  ⊙碧岩录第九十五则

  垂示云:有佛处不得住,住著头角生;无佛处急走过,不走过,草深一丈。直饶净裸裸赤洒洒,事外无机机外无事,未免守株待兔。且道总不恁么,作么生行履?试举看。

  举,长庆有时云:“宁说阿罗汉有三毒,不说如来有二种语。不道如来无语,只是无二种语。”保福云:“作么生是如来语?”庆云:“聋人争得闻。”保福云:“情知尔向第二头道。”庆云:“作么生是如来语?”保福云:“吃茶去。”

  长庆保福在雪峰会下,常互相举觉商量。一日平常如此说话云:“宁说阿罗汉有三毒,不说如来有二种语。”梵语阿罗汉,此云杀贼。以功能彰名,能断九九八十一品烦恼,诸漏已尽,梵行已立,此是无学阿罗汉位。三毒即是贪嗅痴。根本烦恼,八十一品,尚自断尽,何况三毒!长庆道:“宁说阿罗汉有三毒,不说如来有二种语。”大意要显如来无不实语。《法华经》云:“唯此一事实,余二则非真。”又云:“唯有一乘法,无二亦无三。”世尊三百余会,观机逗教,应病与药,万种千般说法,毕竟无二种语。

  他意到这里,诸人作么生见得?佛以一音演说法则不无,长庆要且未梦见如来语在,何故?大似人说食终不能饱。保福见他平地上说教,遂问:“作么生是如来语?”庆云:“聋人争得闻。”这汉知他几时在鬼窟里作活计来也。保福云:“情知尔第二头道。”果中其言,却问师兄作么生是如来语,福云:“吃茶去。”枪头倒被别人夺去了也。

  大小长庆,失钱遭罪,且问诸人,如来语还有几个?须知恁么见得,方见这两个汉败缺。仔细检点将来,尽合吃棒,放一线道与他理会。有的云保福道得是,长庆道得不是。只管随语生解,便道有得有失,殊不知,古人如击石火,似闪电光,如今人不去他古人转处看,只管去句下走,便道长庆当时不便用,所以落第二头。保福云:“吃茶去。”便是第一头。若只恁么看,到弥勒下生,也不见古人意。若是作家,终不作这般见解。跳出这窠窟,向上自有一条路。尔若道“聋人争得闻”有什么不是处,保福云“吃茶去”有什么是处,转没交涉。

  是故道,他参活句,不参死句。这因缘与“遍身是通身是”因缘一般,无尔计较是非处,须是尔脚跟下,净裸裸地,方见古人相见处。五祖老师云:“如马前相扑相似,须是眼辨手亲。”这个公案,若以正眼观之俱无得失处,辨个得失。无亲疏处,分个亲疏。长庆也须礼拜保福始得。何故这个些子,巧处用得好,如电转星飞相似。保福不妨牙上生牙,爪上生爪。颂云:

  头兮第一第二,卧龙不鉴止水,

  无处有月波澄,有处无风浪起。

  棱禅客棱禅客,三月禹门遭点额。

  “头兮第一第二。”人只管理会第一第二,正是死水里作活计。这个机巧,尔只作第一第二会,且摸索不著在。雪窦云:“卧龙不鉴止水。”死水里岂有龙藏?若是第一第二,正是止水里作活计。须是洪波浩渺白浪滔天处,方有龙藏。正似前头云“澄潭不许苍龙蟠。”不见道:“死水不藏龙。”又道:“卧龙长怖碧潭清。”所以道无龙处有月波澄,风恬浪静;有龙处无风起浪,大似保福道“吃茶去”,正是无风起浪。

  雪窦到这里,一时与尔打迭情解颂了也。他有余韵,教成文理,依前就里头,著一只眼,也不妨奇特。却道“棱禅客棱禅客,三月禹门遭点额。”长庆虽是透龙门底龙,却被保福蓦头一点。

  ⊙碧岩录第九十六则

  举,赵州示众三转语。

  赵州示此三转语了,末后却云:“真佛屋里坐。”这一句忒杀郎当。他古人出一只眼,垂手接人,略借此语,通个消息,要为人。尔若一向正令全提,法堂前草深一丈,雪窦嫌他末后一句漏逗,所以削去,只颂三句。泥佛若渡水,则烂却了也,金佛著渡炉中,则熔却了也,木佛若渡火,便烧却了也,有什么难会?雪窦一百则颂古,计较葛藤,唯此三颂直下有衲僧气息。只是这颂也不妨难会,尔若透得此三颂,便许尔罢参。

  泥佛不渡水,神光照天地。

  立雪如未休,何人不雕伪?

  “泥佛不渡水,神光照天地”,这一句颂分明了。且道为什么却引神光?二祖初生时,神光烛室,亘于霄汉。又一夕神人现,谓二祖曰:“何久于此,汝当得道时至,宜即南之。”二祖以神遇遂名神光。久居伊洛,博极群书,每叹曰:“孔老之教祖述风规。”近闻达摩大师住少林,乃往彼晨夕参扣。达摩端坐面壁,奠闻诲励,光自忖曰:“昔人求道,敲骨出髓,刺血济饥,布发掩泥,投崖饲虎,古尚若此,我又何如?”

  其年十二月九日夜大雪,二祖立于砌下,迟明积雪过膝,达摩悯之曰:“汝立雪于此,当求何事?”二祖悲泪曰:“惟愿慈开甘露门,广度群品。”达摩曰:“诸佛妙道,旷劫精勤,难行能行,非忍而忍,岂以小德小智轻心慢心,欲冀真乘,无有是处。”二祖闻诲励,向道益切,潜取利刀,自断左臂,致于达摩前。

  摩知是法器,遂问曰:“汝立雪断臂,当为何事?”二祖曰:“某甲心未安,乞师安心。”摩曰:“将心来,与汝安。”祖曰:“觅心了不可得。”达摩云:“与汝安心竟。”后达摩为易其名曰慧可。后接得三祖灿大师,既传法隐于舒州皖公山。属后周武帝破灭佛法沙汰僧,师往来太湖县司空山,居无常处,积十余载无人知者。宣律师《高僧传》,载二祖事不详。三祖传云,二祖妙法不传于世,赖值末后依前悟他当时立雪。所以雪窦道:“立雪如未休,何人不雕伪。”立雪若未休,足恭谄诈之人皆效之,一时只成雕伪,则是谄诈之徒也。

  雪窦颂泥佛不渡水,为什么却引这因缘来用?他参得意根下无一星事,净裸裸地方颂得如此。五祖寻常教人看此三颂,岂不见洞山初和尚有颂示众云:“五台山上云蒸饭,古佛堂前狗尿天,刹竿头上煎馅子,三个胡孙夜簸钱。”又杜顺和尚道:“怀州牛吃禾,益州马腹胀。天下觅医人,灸猪左膊上。”又傅大士颂云:“空手把锄头,步行骑水牛。人从桥上过,桥流水不流。”又云:“石人机似汝,也解唱巴歌。汝若似石人,雪曲应须和。”若会得此语,便会他雪窦颂:

  金佛不渡炉,人来访紫胡。

  牌中数个字,清风何处无。

  “金佛不渡炉,人来访紫胡。”此一句亦颂了也。为什么却引人来访紫胡?须是作家炉鞲始得。紫胡和尚,山门立一牌,牌中有字云:“紫胡有一狗,上取人头,中取人腰,下取人脚,拟议则丧身失命。”凡见新到便喝云:“看狗!”僧才回首,紫胡便归方丈,且道为什么却咬赵州不得?

  紫胡又一夕夜深于后架叫云:“捉贼,捉贼。”黑地逢著一僧,拦胸捉住云:“捉得也,捉得也。”僧云:“和尚,不是某甲。”胡云:“是则是,只是不肯承当。”尔若会得这话,便许尔咬杀一切人,处处清风凛凛。若也未然,牌中数个字,决定不奈何。若要见他,但透得尽方见,颂云:

  木佛不渡火,常思破灶堕。

  杖子忽击著,方知辜负我。

  “木佛不渡火,常思破灶堕。”此一句亦颂了。雪窦因此木佛不渡火,常思破灶堕。嵩山破灶堕和尚,不称姓字,言行叵测,隐居嵩山。一日领徒,入山坞间,有庙甚灵,殿中唯安一灶,远近祭祀不辍,烹杀物命甚多。师入庙中,以拄杖敲灶三下云:“咄汝本砖土合成,灵从何来?圣从何起?恁么烹杀物命。”又乃击三下,灶乃自倾破堕落。须臾有一人,青衣峨冠,忽然立师前设拜曰:“我乃灶神,久受业报,今日蒙师说无生法,已脱此处,生在天中,特来致谢。”师曰:“汝本有之性,非吾强言。”神再拜而没。

  侍者曰:“某甲等久参侍和尚,未蒙指示,灶神得何径旨,便乃生天?”师曰:“我只向伊道,汝本砖土合成,灵从何来?圣从何起。”侍僧俱无对。师云:“会么?”僧云:“不会。”师云:“礼拜著。”僧礼拜。师云:“破也,破也,堕也,堕也!”侍者忽然大悟。后有僧举似安国师,师叹云:“此子会尽物我一如。”灶神悟此则故是,其僧乃蕴成身,亦云破也堕也,二俱开悟。且四大五蕴,与砖瓦泥土,是同是别?

  既是如此,雪窦为什么道:“杖子忽击著,方知辜负我?”因甚却成个“辜负”去?只是未得拄杖子在。且道雪窦颂木佛不渡火,为什么却引破灶堕公案?老僧直截与尔说,他意只是绝得失情尘意想。净裸裸地,自然见他亲切处也。

  ⊙碧岩录第九十七则

  垂示云:拈一放一,未是作家,举一明三,犹乖宗旨。直得天地陟变四方绝唱,雷奔电驰云行雨骤,倾湫倒岳瓮泻盆倾,也未提得一半在。还有解转天关能移地轴的么?试举看。

  举,《金刚经》云:“若为人轻贱,是人先世罪业,应堕恶道。以今世人轻贱故,先世罪业,则为消灭。”

  《金刚经》云:“若为人轻贱,是人先世罪业,应堕恶道,以今世人轻贱故,先世罪业则为消灭。”只据平常讲究,乃经中常论。雪窦拈来颂这意,欲打破教家鬼窟里活计。昭明太子科此一分,为能净业障。教中大意说此经灵验,如此之人先世造地狱业,为善力强未受,以今世人轻贱故,先世罪业则为消灭,此经故能消无量劫来罪业,转重成轻转轻不受,复得佛果菩提。据教家,转此二十余张经,便唤作持经,有什么交涉。

  有的道,经自有灵验。若恁么,尔试将一卷放在闲处看,他有感应也无?法眼云:“证佛地者,名持此经。经中云:‘一切诸佛,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,皆从此经出。’且道唤什么作此经?莫是黄卷赤轴底是么?且莫错认定盘星。”

  金刚谕于法体坚固,故物不能坏,利用故,能摧一切物。拟山则山摧,拟海则海竭,就谕彰名,其法亦然。此般若有三种,一实相般若,二观照般若,三文字般若。实相般若者即是真智,乃诸人脚跟下一段大事,辉腾今古,迥绝知见,净裸裸赤洒洒者是;观照般若者即是真境,二六时中,放光动地,闻声见色者;文字般若者即能诠文字。即如今说者听者,且道是般若不是般若?

  古人道:“人人有一卷经。”又道:“手不执经卷,常转如是经。”若据此经灵验,何止转重令轻,转轻不受,设使敌圣功能,未为奇特。不见庞居士听讲《金刚经》,问座主曰:“俗人敢有小问,不知如何?”主云:“有疑请问。”士云:“‘无我相无人相’,既无我人相,教阿谁讲阿谁听?”座主无对,却云:“某甲依文解义,不知此意。”居士乃有颂云:“无我亦无人,作么有疏亲?劝君休历座,争似直求真。金刚般若性,外绝一纤尘。我闻并信受,总是假称名。”此颂最好,分明一时说了也。

  圭峰科《四句偈》云:“‘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,若见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。’此四句偈义,全同证佛地者,名持此经。”又道:“‘若以色见我,以音声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见如来。’此亦是四句偈。”晦堂云:“话堕也不知。”

  雪窦于此经上指出,若有人持此经者,即是诸人本地风光本来面目。若据祖令当行,本地风光本来面目,亦斩为三段。三世诸佛十二分教不消一捏,到这里设使有万种功能,亦不能管得。如今人只管转经,都不知是什么道理,只管道我一日转得多少,只认黄卷赤轴巡行数墨,殊不知全从自己本心上起,这个唯是转处些子。大珠和尚云:“向空屋里堆数函经,看他放光么?”只以自家一念发底心是功德,何故?

  万法皆出于自心。一念是灵,既灵即通,既通即变。古人道:“青青翠竹,尽是真如;郁郁黄花,无非般若。”若见得彻去,即是真如。忽未见得,且道作么生唤作真如?《华严经》云:“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,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。”尔若识得去,逢境遇缘,为主为宗。若未能明得,且伏听处分。雪窦出眼颂大概,要明经灵验也。颂云:

  明珠在掌,有功者赏。

  胡汉不来,全无伎俩。

  伎俩既无,波旬失途。

  瞿昙瞿昙,识我也无?

  “明珠在掌,有功者赏。”若有人持得此经,有功验者,则以珠赏之。他得此珠,自然会用,胡来胡现,汉来汉现,万象森罗,纵横显现,此是有功勋。法眼云:“证佛地者,名持此经。”此两句颂公案毕。

  “胡汉不来,全无伎俩。”雪窦裂转鼻孔,也有胡汉来,则教尔现,若忽胡汉俱不来时,又且如何?到这里,佛眼也觑不见,且道是功勋是罪业,是胡是汉?直似羚羊挂角,莫道声响踪迹,气息也无,向什么处摸索?至使诸天捧花无路,魔外潜觑无门。

  是故洞山和尚一生住院,土地神觅踪迹不见。一日厨前抛撒米面,洞山起心曰:“常住物色,何得作贱如此?”土地神遂得一见,便礼拜。雪窦道,“伎俩既无”,若到此无伎俩处,波旬也教失途。世尊以一切众生为赤子,若有一人,发心修行,波旬宫殿,为之振裂,他便来恼乱修行者。雪窦道,直饶波旬恁么来,也须教失却途路无近傍处。雪窦更自点胸云:“瞿昙瞿昙,识我也无?”莫道是波旬,任是佛来,还识我也无?释迦老子尚自不见,诸人向什么处摸索?复云:“勘破了也。”且道是雪窦勘破瞿昙,瞿昙勘破雪窦?具眼者试定当看。

  ⊙碧岩录第九十八则

  垂示云:一夏唠唠打葛藤,几乎绊倒五湖僧。金刚宝剑当头截,始觉从来百不能。且道作么生是金刚宝剑?贬上眉毛,试请露锋芒看。

  举,天平和尚行脚时参西院,常云:“莫道会佛法,觅个举话人也无。”一日西院遥见召云:“从漪。”平举头。西院云:“错。”平行三两步。西院又云:“错。”平近前。西院云:“适来这两错,是西院错,是上座错?”平云:“从漪错。”西院云:“错。”平休去。西院云:“且在这里过夏,待共上座商量这两错。”平当时便行,后住院谓众云:“我当初行脚时,被业风吹到思明长老处,连下两错,更留我过夏,待共我商量。我不道恁么时错,我发足向南方去时,早知道错了也。”

  思明先参大觉,后承嗣前宝寿,一日问:“踏破化城来时如何?”寿云:“利剑不斩死汉。”明云:“斩。”寿便打。思明十回道斩,寿十回打云:“这汉著甚死急将个死尸抵他痛棒。”遂喝出。其有一僧,问宝寿云:“适来问话的僧,甚有道理。和尚方便接他。”宝寿亦打,赶出这僧。且道宝寿亦赶这僧,唯当道他说是说非,且别有道理,意作么生?后来俱承嗣宝寿。

  思明一日出见南院,院问云:“甚处来?”明云:“许州来。”院云:“将得什么来?”明云:“将得个江西剃刀,献与和尚。”院云:“既从许州来,因甚却有江西剃刀。”明把院手掏一掏,院云:“侍者收取。”思明以衣袖拂一拂便行。院云:“阿剌剌,阿剌剌。”

  天平曾参进山主来,为他到诸方,参得些萝卜头禅在肚皮里,到处便轻开大口道,我会禅会道,常云:“莫道会佛法,觅个举话人也无。”屎臭气熏人,只管放轻薄。且如诸佛未出世,祖师未西来,未有问答,未有公案已前,还有禅道么?

  古人事不获已,对机垂示,后人唤作公案。因世尊拈花,迦叶微笑,后来阿难问迦叶:“世尊传金蝠外别传何法?”迦叶云:“阿难。”阿难应诺。迦叶云:“倒却门前刹竿著。”只如未拈花阿难未问已前,甚处得公案来?只管被诸方冬瓜印子印定了便道:我会佛法奇特,莫教人知。天平正如此,被西院叫来连下两错,直得周++惶怖分疏不下,前不构村后不迭店。有者道:“说个西来意,早错了也。”殊不知西院这两错落处,诸人且道落在什么处?

  所以道,他参活句不参死句。天平举头,已是落二落三了也。西院云“错”,他却不荐得当阳用处,只道我肚皮里有禅,莫管他,又行三两步。西院又云“错”,却依旧黑漫漫地。天平近前,西院云:“适来两错,是西院错,是上座错?”天平云:“从漪错。”且喜没交涉,已是第七第八头了也。西院云:“且在这里度夏,待共上座商量这两错。”天平当时便行,似则也似,是则未是。也不道他不是,只是赶不上,虽然如是,却有些子衲僧气息。

  天平后住院谓众云:“我当初行脚时,被业风吹到思明和尚处,连下两错,更留我度夏,待共我商量。我不道恁么时错,我发足向南方去时,早知道错了也。”这汉也杀道,只是落第七第八头,料掉没交涉。

  如今人闻他道“发足向南方去时,早知道错了也”,便去卜度道,未行脚时,自无许多佛法禅道;及至行脚,被诸方热瞒,不可未行脚时,唤地作天,唤山作水,幸无一星事。若总恁么作流俗见解,何不买一片帽戴,大家过时,有什么用处?佛法不是这个道理。若论此事,岂有许多般葛藤。尔若道我会他不会,担一檐禅,绕天下走,被明眼人勘破,一点也使不着。雪窦正如此颂出:

  禅家流,爱轻薄,满肚参来用不着。

  堪悲堪笑天平老,却谓当初悔行脚。

  错错,西院清风顿销铄。

  “禅家流,爱轻薄,满肚参来用不着。”这汉会则会,只是用不得,寻常目视云霄,道他会得多少禅,及至向烘炉里才烹,原来一点使不着。五祖先师道:“有一般人参禅,如琉璃瓶里捣糍糕相似,更动转不得,抖擞不出,触着便破。若要活泼泼地,但参皮壳漏子禅,直向高山上,扑将下来,亦不破亦不坏。”

  古人道,设使言前荐得,犹是滞壳迷封,直饶句下精通,未免触途狂见。“堪悲堪笑天平老,却谓当初悔行脚。”雪窦道,堪悲他对人说不出,堪笑他会一肚皮禅,更使些子不著,“错错”,这两错,有者道,天平不会是错。又有的道,无语的是错,有什么交涉。殊不知这两错,如击石火,似闪电光,是他向上人行履处。如仗剑斩人直取人咽喉命根方断。若向此剑刃上行得,便七纵八横,若会得两错,便可以见“西院清风顿销铄。”雪窦上堂,举此话了,意道错。我且问尔,雪窦这两错,何似天平错,且参三十年。

  ⊙碧岩录第九十九则

  垂示云:龙吟雾起,虎啸风生。出世宗猷,金玉相振。通方作略,箭锋相拄。遍界不藏,远近齐彰,古今明辨,且道是什么人境界?试举看。

  举,肃宗帝问忠问师:“如何是十身调御?”国师云:“檀越踏毗卢顶上行。”帝云:“寡人不会。”国师云:“莫认自己清净法身。”

  肃宗皇帝,在东宫时,已参忠国师,后来即位,敬之愈笃,出入迎送躬自捧车辇。一日致个问端来,问国师云:“如何是十身调御?”师云:“檀越踏毗卢顶上行。”国师平生一条脊梁骨硬如生铁,及至帝王面前,如烂泥相似。虽然答得廉纤,却有个好处。他道:“尔要会得,檀越须是向毗卢顶宁+页上行始得。”他却不荐,更道:“寡人不会。”国师后面忒杀郎当落草,更注头上底一句云:“莫错认自己清净法身。”所谓人人具足,个个圆成。看他一放一收,八面受敌。

  不见道:“善为师者,应机设教,看风使帆。”若只僻守一隅,岂能回互。看他黄檗老善能接人,遇著临济,三回便痛施六十棒,临济当下便会去。及至为裴相国,葛藤忒杀,此岂不是善为人师。

  忠国师善巧方便,接肃宗帝,盖为他有八面受敌的手段。“十身调御”者,即是十种他受用身。法报化三身,即法身也。何故?报化非真佛,亦非说法者。据法身,则一片虚凝,灵明寂照。

  太原孚上座,在扬州光孝寺,讲《涅槃经》,有游方僧,即夹山典座,在寺阻雪,因往听讲,讲至三因佛性、三德法身,广谈法身妙理,典座忽然失笑。孚乃目顾,讲罢令请禅者问云:“某素智狭劣,依文解义,适来讲次,见上人失笑,某必有所短乏处,请上人说。”典座云:“座主不问,即不敢说。座主既问,则不可不言。某实是笑座主不识法身。”孚云:“如此解说,何处不是?”典座云:“请座主更说一遍。孚曰:“法身之理,犹若太虚,竖穷三际,横亘十方,弥纶八极,包括二仪,随缘赴感,靡不周遍。”典座曰:“不道座主说不是,只识得法身量边事,实未识法身在。”孚曰:“既然如是,禅者当为我说。”典座曰:“若如是,座主暂辍讲旬日,于静室中端然静虑,收心摄念,善恶诸缘一时放却,自穷究看。”

  孚一依所言,从初夜至五更,闻鼓角鸣,忽然契悟,便去叩禅者门。典座曰:“阿谁?”孚曰某甲。典座咄曰:“教汝传持大教,代佛说法,夜半为什么醉酒卧街?”半曰:“自来讲经,将生身父母鼻孔扭捏,从今日已后,更不敢如是。”看他奇特汉,岂只去认个昭昭灵灵,落在驴前马后。须是打破业识,无一丝毫头可得,犹只得一半在。

  古人道:“不起纤毫修学心,无相光中常自在。”但识常寂灭底,莫认声色。但识灵知,莫认妄想。所以道:“假使铁轮顶上旋,定慧圆明终不失。”达摩问二祖:“汝立雪断臂,当为何事?”祖曰:“某甲心未安,乞师安心。”摩云:“将心来,与汝安。”祖曰:“觅心了不可得。”摩曰:“与汝安心竟。”二祖忽然领悟。且道正当恁么时,法身在什么处?

  长沙云:“学道之人不识真,只为从前认识神。无量劫来生死本,痴人唤作本来人。”如今人只认得个昭昭灵灵,便瞠眼努目弄精魂,有什么交涉?只如他道“莫认自己清净法身”,且如自己法身,尔也未梦见在,更说什么莫认?教家以清净法身为极则,为什么却不教人认?不见道:“认著依前还不是。”咄,好便与棒。

  会得此意者,始会他道“莫认自己清净法身”。雪窦嫌他老婆心切,争奈烂泥里有刺。岂不见洞山和尚接人有三路,所谓玄路、乌道、展手。初机学道,且此三路行履。僧问师:“寻常教学人行鸟道,未审如何是鸟道?”洞山云:“不逢一人。”僧云:“如何行?”山云:“直须足下无私去。”僧云:“只如行鸟道,莫便是本来面目否?”山云:“?梨因什么颠倒?”僧云:“什么处是学人颠倒处?”山云:“若不颠倒,为什么认奴作郎。”僧云:“如何是本来面目?”山云:“不行鸟道。”须是见倒这般田地,方有少分相应,直下打迭教削迹吞声,犹是衲僧门下沙弥童行见解在。更须回首尘劳,繁兴大用,始得。雪窦颂云:

  一国之师亦强名,南阳独许振嘉声。

  大唐扶得真天子,曾踏毗卢顶上行。

  铁锤击碎黄金骨,天地之间更何物。

  三千刹海夜沉沉,不知谁入苍龙窟。

  “一国之师亦强名,南阳独许振嘉声。”此颂一似个真赞相似。不见道至人无名,唤作国师,亦是强安名了。国师之道,不可比伦,善能恁么接人,独许南阳是个作家。“大唐扶得真天子,曾踏毗卢顶上行。”若是具眼衲僧眼脑,须是向毗卢顶上行,方见此十身调御。佛谓之调御,便是十号之一数也。一身化十身,十身化百身,乃至于百亿身,大纲只是一身,这一颂却易说。

  后颂他道莫认自己清净法身,颂得水洒不着,直是难下口说。“铁锤击碎黄金骨”,此颂“莫认自己清净法身”,雪窦忒杀赞叹他,黄金骨一锤击碎了也。“天地之间更何物”,直须净裸裸赤洒洒,更无一物可得,乃是本地风光。一似“三千刹海夜沉沉”,三千大千世界香水海中有无边刹,一刹有一海,正当夜静更深时,天地一时澄澄地,且道是什么?切忌作闭目合眼会。若恁么会,正堕在毒海。“不知谁入苍龙窟?”展脚缩脚,且道是谁?诸人鼻孔一时被雪窦穿却了也。

  ⊙碧岩录第一百则

  垂示云:收因结果,尽始尽终,对面无私,元不曾说,忽有个出来道,一夏请益为什么不曾说,待尔悟来向尔道,且道为复是当面讳却,为复别有长处,试举看。

  举,僧问巴陵:“如何是吹毛剑?”陵云:“珊瑚枝枝撑着月。”

  巴陵不动干戈,四海五湖多少人舌头落地,云门接人正如此,他是云门的子,亦各具个作略。是故道:“我爱韶阳新定机,一生与人抽钉拔楔。”这个话正恁么地也。于一句中,自然具三句,函盖乾坤句,截断众流句,随波逐浪句,答得也不妨奇特。

  浮山远录公云:“未透底人,参句不如参意;透得底人,参意不如参句。”云门下有三尊宿,答吹毛剑俱云“了”,唯是巴陵答得过于了字,此乃得句也。且道,“了”字与“珊瑚枝枝撑着月”,是同是别?前来道“三句可辨,一镞辽空”,要会这话,须是绝情尘,意想净尽,方见他道“珊瑚枝枝撑着月”。若更作道理,转见摸索不着。

  此语是禅月怀友人诗曰:“厚似铁围山上铁,薄似双成仙体缬。蜀机凤雏动蹶蹩,珊瑚枝枝撑着月。王凯家中藏难掘,颜回饥汉愁天雪。古桧笔直雷不折,雪衣石女蟠桃缺。佩入龙宫步迟迟,绣帘银簟何参差。即不知驱龙失珠知不知。”(此为贯休《还举人歌行卷》)巴陵于句中,取一句答吹毛剑,则是快剑刃上吹毛试之,其毛自断,乃利剑,谓之吹毛也。巴陵只就他问处,便答这个话,头落也不知。颂云:

  要平不平,大巧若拙。

  或指或掌,倚天照雪。

  大冶兮磨砻不下,良工兮拂拭未歇。

  别,别,珊瑚枝枝撑着月。

  “要平不平,大巧若拙。”古有侠客,路见不平,以强凌弱,即飞剑取强者头,所以宗师家,眉藏宝剑,袖挂金锤,以断不平之事。“大巧若拙”,巴陵答处,要平不平之事,为他语忒杀伤巧,返成拙相似,何故?为他不当面挥来,却僻地里,一截暗取人头,而人不觉。

  “或指或掌,倚天照雪。”会得则如倚天长剑,凛凛神威。古人道:“心月孤圆,光吞万象。光非照境,境亦非存。光境俱忘,复是何物?”此宝剑或现在指上,忽现掌中。昔日庆藏主说到这里,竖手云:“还见么?”也不必在手指上也。雪窦借路经过,教尔见古意,且道一切处不可不是吹毛剑也。所以道:“三级浪高鱼化龙,痴人犹戽夜塘水。”

  《祖庭事苑》载《孝子传》云:楚王夫人,尝夏乘凉抱铁柱感孕,后产一铁块,楚王令干将铸为剑,三年乃成双剑,一雌一雄。干将密留雄,以雌进于楚王。王秘于匣中,常闻悲鸣,王问群臣,臣曰:“剑有雌雄,鸣者忆雄耳。”王大怒,即收干将杀之。干将知其应,乃以剑藏屋柱中,因嘱妻莫耶曰:“日出北户,南山其松。松生于石,剑在其中。”妻后生男,名眉间赤,年十五问母曰:“父何在?”母乃述前事,久思惟剖柱得剑,日夜欲为父报仇。楚王亦募觅其人,宣言:“有得眉间赤者厚赏之。”眉间赤遂逃。俄有客曰:“子得非眉间赤邪?”曰:“然。”客曰:“吾甑山人也,能为子报父仇。”赤曰:“父昔无辜,枉被荼毒。君今惠念,何所须邪?”客曰:“当得子头并剑。”赤乃与剑并头,客得之进于楚王,王大喜。客曰:“愿煎油烹之。”王遂投于鼎中。客诒于王曰:“其首不烂。”王方临视,客于后以剑拟王头堕鼎中,于是二首相啮,寻亦俱烂。川本无此楚王一段。

  雪窦道此剑能“倚天照雪”。寻常道倚天长剑光能照雪,这些子用处,直得“大冶兮磨砻不下”,任是良工拂拭也未歇。良工即干将是也,故事自显。雪窦颂了,末后显出道:“别别”,也不妨奇特,别有好处,与寻常剑不同,且道如何是别处?“珊瑚枝枝撑着月”,可谓光前绝后独据寰中,更无等匹,毕竟如何?诸人头落也!老僧更有一小偈:

  万斛盈舟信手喀,却因一粒瓮吞蛇。拈提百转旧公案,撒却时人几眼沙。

  后序

  雪窦颂古百则,丛林学道诠要也,其间取譬经论或儒家文史,以发明此事,非具眼宗匠时为后学击扬剖析,则无以知之。

  圆悟老师,在成都时,予与诸人请益其说,师后住夹山道林,复为学徒扣之,凡三提宗纲,语虽不同,其旨一也,门人掇而录之,既二十年矣,师未尝过而问焉,流传四方,或致榧驳,诸方且因其言以其道不能寻绎之,而妄有改作,则此书遂废矣,学者幸谛其传焉。

  宣和乙已春暮上休,++人关友无党记。

  重刊圆悟禅师碧岩集疏

  雪窦《颂古百则》,圆悟重下注脚,单示丛林,永垂宗旨,经也;学人机锋捷出,大慧密室勘辨,知无实诣,毁梓不传,权也。此书诸佛正眼,列祖大机,两经钳锤,一无瑕秣,兹欲与大慧长书并驾,同《圜悟心要》兼行,揭杲日于迷途,指南于慧海,快然一睹,开彼群愚,相与圆成,不无利益,幸甚。

  右伏以,十七岁便悟云门睦州,可道是口头三昧,二百年不见碧岩雪窦,忽遭渠手下一交,怎忘得弓冶裘箕,莫断却儿孙种草,随人去脚跟后转,谁下得钓龙钩,有个具眼目的来,不看作系驴橛,此事当如筏喻,他时自会筌忘。家家门户透长安,前者呼后者应,种种因缘归大数。昔之废今之兴,莫怪山僧口多,终是老婆心切。不读东土书,安知西来意,重兴一代宗风。虽无南去雁,看取北来鱼,便有十分消息,持同文印。读无尽灯谨疏。

  圆悟老祖居夹山时,集成此书,欲天下后世知有佛祖玄奥,岂小补哉。老妙喜深患学者不根于道,溺于知解,由是毁之,谓其父子之间矛盾,可乎?今辱中张居士重为板行,果何谓哉。览者宜自择焉。

  大德壬寅中秋,住天童第七世法孙比丘净日拜手谨书。

  圆悟禅师,评唱雪窦和尚颂古一百则,剖决玄微,抉剔幽迭,显列祖之机用,开后学之心源,况妙智虚凝,神机默运,晶旭辉而玄扃洞照,圆蟾升而幽室朗明,岂浅识而能致极哉。后大慧禅师,因学人入室,下语颇异,疑之,才勘而邪锋自挫,再鞠而纳款自降,曰:“我《碧岩集》中记来,实非有悟。”因虑其后不明根,专尚语言以图口捷,由是火之以救斯弊也。然成此书,火此书,其用心则一,岂有二哉。辱中张明远偶获雪堂刊本及蜀本,校订讹舛,刊成此书,流通万古,使上根大智之士,一览而顿开本心,直造无疑之地,岂小补云乎哉。

  延绑丁已迎佛会日,径山住持比丘帝陵拜书以为后序。

  儒门子贡极有功于东家圣人,藉令良马见鞭影而奔,皆如瞠若乎后之颜子,吾圣师游乎何言之天久矣,灵山会上,四众海集,世尊拈花宗旨,诸人罔措,独迦叶尊者,微为之破颜,与吾教中一唯之外口耳俱丧,同一顿彻悬悟,当时曾参,不直下剖击忠恕之秘钥,岂惟门人之惑滋甚,千载之下,何以气一贯之迷云乎。异时成都佛果圆悟老禅,笏夹山丈室,拈提雪窦《颂古百则》,其大弟子杲上座,惧学人泥于言句,辜负从上诸祖,取老和尚舌头,一截并付烈焰,烟而扬之拉++堆,自以巨壑太虚投置毫滴,如古德德山卖弄油糍婆前,此疏钞已埃冷而无余矣。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花落碧岩,阳坡如绣。历过去劫,死灰复燃。不知何许,许多葛藤,一一从辱中张居士手栽无影树子上,全体败露,直得般若无说诸天雨花,百七八十年,衲僧蓦地横穿鼻孔,从前不曾嗅底宝熏,一旦水涌云蒸,于八万四千毛孔,悉普悉遍,可谓甚深希有,难值难遇之事。已而居士二子得心疾,或谓,勤宝经杲上座毁板,居士不当拾遗烬,而日月光景之故,受如是报,居士者疑其说,以质于予。

  予谓,圆悟门人人人而杲上座,碧岩自碧,何得有说,杲上座见月亡指,遂乃追尤古佛,毒燎亘天。倒却刹竿,不放一线。彼未尝识月者,谁将乘一指而示之。或者又谓,杲上座火此书,盟之社鬼者深重,居士二子之患正坐此。予谓,当杲上座灼然秉炬时,炼得故纸通红,何缘密室通风,老勤巴命门舌根,别自有不坏处,一星迸散,明月空山,张居士那里得这消息来,把天然一段西蜀锦机,依旧织作旧日花样,意者主林神阴为之地,诃护至今,料亦是此书合出世因缘时节。清凉池上,针芥相逢,则书写读诵,为人演说之功,应获殊胜福德。何况金石刻镂,展转流布。居士二子之心疾根本,本不在此。客作汉妄以情识卜度,居士缘其目前不足计拔之祸福,亦以情识卜度之,是相随赴火坑也,岂不冤哉。

  冥验记,沛国周氏,三子并喑。一日有客造门曰:“君可内省宿愆。”忽猛忆儿时见燕巢三子,伺其母出,各以一蒺藜吞之,斯须共毙,母还悲鸣而去,常自悔责。客曰:“君既知悔责,罪今免矣。三子即皆能言。然则居士二子之病风丧心,得无亦有可悔恨之事乎?谈般若者:“若为人轻贱,是人先世罪业,应堕恶道,以今世人轻贱故,先世罪业即为消灭。”居士能于此有省,纵无始劫来所造诸业,当应时消灭,即君二子之心疾,当如周氏三子之应时能言,可以不疑。

  世尊住世,四十九年,六百函文字,覆藏遍界。若从杲上座之说,万年一念,更踪迹什么?向上禅林无限尊宿,有两句最端的,曰:“任尔即心即佛,我但非心非佛。”今而后有谤如来正法轮者,君但应之曰:“任汝说杲上座的是,我只说勤老师的是。”若不如是,即恐燎却面门,四百四病一时发矣,将如居士二子心疾何。不见古人道,养子方知父母恩,居士学佛知恩,临老忏悔,他日作家炉鞲,跳出丈六金身,不知还见勤老师真个扬眉竖拂否。若还一句荐得,向道佛祖有誓,罪不重科,莫殃及他家儿孙好。虽然如是,且得没交涉,是年延绑丁巳中元日,海粟老人冯子振题。

  碧岩集行于世者数版,卷套多多,到上学徒盛笈,非便也。故予欲成小字,缩行省纸册,有年所矣。安政丁巳秋,笃信檀士戮力舍财,喜资上木,即命剞劂氏,事既竣焉,喜舍刊粹制本贱价,固予初志也。若夫碧岩曲节,先哲序跋善美尽尽,予何言乎。简省刻成,故书詹言于策端,尔安政六年岁在己未秋七月初吉。

  敕住华园玉桃庵主万宁玄汇敬识。(录自《续藏经》第二编第二十二套)

 


回向偈
愿以此功德,庄严佛净土,
上报四重恩,下济三途苦,
若有见闻者,悉发菩提心,
尽此一报身,同证极乐果!

光彻五轮禅修学苑
普愿众生皆安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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